小玉那半截断臂的伤口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粘稠的黑雾翻滚沸腾。
那股不知名的黑金气息附着在伤口上,滋滋作响。鬼气碰上它,就像冰雪泼进了滚油,迅速消融。剧痛钻心,这不是肉体上的伤,是魂魄被生生撕咬下来一块的酷刑。
“该死……该死!”
小玉五官挪位,原本俏丽的脸皮像是融化的蜡油一样耷拉下来,露出底下森白的鬼骨。
她不顾那条正在溃烂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鸣。
满头青丝炸开。
这次不再是几十缕,而是成千上万根发丝同时暴涨。夜空瞬间被黑色的发潮遮蔽,每一根发丝顶端都燃起了幽绿色的磷火。远远看去,像是一张挂满了鬼火的黑色巨网,要把这方圆百米彻底罩住。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这是要把魂魄本源都烧干的打法。
林岁岁身子一晃,膝盖发软,整个人跌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她仰着头,看着头顶压下来的鬼火发网,惨白的小脸上写满了绝望。
“师兄……”
她颤抖着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听得人肝肠寸断。
但在她视网膜的角落,那块只有她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上,数据正在疯狂跳动。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怨力聚合体,威胁等级:C+】
【方案一:全力爆发混沌气,直接轰杀。预计消耗阳寿:12天。】
【方案二:持续输出混沌气进行定点腐蚀,制造弱点。预计消耗阳寿:3小时。】
林岁岁心里那点恐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怎么算都觉得亏的肉痛。
十二天?
开什么玩笑。
这女鬼就算把自己卖了也不值十二天阳寿。她林岁岁现在的命,是用分秒来计算的,每一秒都金贵得很。
选二。
必须选二。
林岁岁借着跌倒的姿势,手指隐蔽地掐了一个诀。
体内那股霸道的黑金色气流没有直接炸开,而是化作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针,顺着她的经脉悄无声息地钻入地下,又从四面八方升起,迎上了那张铺天盖地的发网。
“师兄!快跑啊!”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甚至还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逼出一口鲜血喷在胸前的衣襟上。
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半空中,黑发与黑金气流无声撞击。
没有轰鸣。
只有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些燃烧着鬼火的发丝,一碰到林岁岁的力量,表面的磷火瞬间熄灭。原本坚韧如钢丝的头发迅速灰败、干枯,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枯草,风一吹就化作黑色的粉尘洋洋洒洒地落下。
小玉正处于狂暴之中,猛地感觉不对劲。
她的力量在流失。
不是被挡住,而是被吃了。
那个看上去只有半口气的病秧子,正在用一种极度贪婪且阴毒的方式,在暗中鲸吞她的鬼气!
“你……”
小玉惊恐地瞪大眼,刚想尖叫,却发现林岁岁又吐了一口血(刚才那口没吐干净),身子摇摇欲坠,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发网绞碎。
装的!
这贱人在演戏!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秋生的眼里,却是完全另一番景象。
他刚刚从鬼气入体的麻痹中缓过来,视线还有些模糊。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鬼火压顶,是那个平时连风大一点都不敢出门的师妹,满身是血地挡在他身前。
那单薄的背影,在狂乱的阴风中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渺小。
却又一步未退。
“师兄……走……”
少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风中残烛。
秋生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冲上头顶,烧得他眼眶通红。
又是这样。
在义庄也是,在这里也是。
每次遇到危险,都是她挡在前面。明明她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人,明明她身体那么差,这几下折腾,怕是这一年的元气都补不回来了。
自己算什么男人?
学道七年,平日里自诩身手了得,关键时刻却要靠师妹拿命来换?
“混账东西……”
秋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指甲深深陷入泥土里,抓破了指尖。
悔恨,愤怒,还有对自己无能的痛恨,像一把把尖刀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脑子里突然闪过九叔离家前那个严厉的表情,手里递过来那本泛黄的小册子。
“这《纯阳破煞诀》极损阴德,以童子身为引,燃一身精血,换一刻钟的纯阳真火。不到万不得已,切记不可动用,否则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损道基。”
道基?
要是师妹今晚死了,他还修什么道!
秋生猛地爬起来,膝盖上的剧痛被肾上腺素完全屏蔽。
他反手将桃木剑竖在身前,猛地张嘴,狠狠一口咬在舌尖上。
这一口极狠,几乎咬掉了半块肉。
腥甜滚烫的精血瞬间充满口腔。
“噗!”
一口至阳至刚的舌尖血,毫无保留地喷在暗淡无光的桃木剑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秋生没有念那些冗长的咒语,只是一声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怒吼。
他调动了体内这二十年来从未动用过的童子元阳,混着那口精血,不要命地往剑身里灌注。
嗡!
桃木剑剧烈震颤,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剑身上的木纹瞬间变得赤红,紧接着,一层金红色的火焰轰然腾起!
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将周围的雾气烧得扭曲变形。
秋生整个人都被这股金红色的光芒包裹,皮肤下青筋暴起,每一根血管都在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血管就要爆裂。
痛。
钻心蚀骨的痛。
但他却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妖孽!”
秋生脚掌猛踏地面,泥土炸开一个深坑。
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拖着那柄燃烧的长剑,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
速度快得拉出了一道残影。
正在和小玉“拉锯”的林岁岁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道金红色的身影带着灼人的热浪,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给老子死——!”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招。
只有快。
只有狠。
小玉正全神贯注地控制发网去抵挡那些诡异的黑金细针,根本没想到那个已经被她吸废了的男人还能暴起伤人。
等她反应过来时,那柄燃烧着纯阳真火的剑尖,已经到了面门。
“不——”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桃木剑势如破竹,直接刺穿了她的眉心。
与此同时,林岁岁非常配合地手指一松,漫天黑金气流瞬间消散,装作力竭倒地的样子,给秋生让出了完美的收割舞台。
滋滋滋!
纯阳真火在小玉的魂体内部炸开。
那种至阳至刚的力量,是所有阴邪之物的克星。
小玉扭曲的五官定格在最后一秒的惊恐上。
她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眉心开始,无数道金色的裂纹迅速蔓延至全身。
“秋生……哥……”
她张了张嘴,原本怨毒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恍惚,似乎在这魂飞魄散的一瞬间,找回了一丝生前的记忆。
但那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怨毒再次占据上风。
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在身体彻底炸碎成漫天光点的前一刹那,小玉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两点最深沉的怨气悄无声息地脱离出来。
它们凝结成一枚极小的灰色印记,趁着秋生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档,嗖地一下钻进了他的眉心。
秋生浑然不觉。
“砰!”
小玉彻底炸开,化作一团腥臭的黑烟消散在夜风中。
那张恐怖的发网也随之灰飞烟灭。
天地间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秋生手里那柄桃木剑还在燃烧,最后化为一捧黑灰,从他手里洒落。
“噗通。”
秋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紧接着脸朝下栽了下去。
那股透支生命的爆发力一过,巨大的空虚感和反噬瞬间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拆碎了,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模糊间,他感觉到一双手费力地抱住了他。
那怀抱很冷,也很瘦弱,还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师兄……”
“师妹……”秋生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林岁岁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虚弱,嘴角全是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你……没事吧?”秋生想抬手帮她擦擦嘴角的血,手却根本抬不起来,心里一阵绞痛,“对不起……又连累你了。”
林岁岁摇摇头,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那是心疼得说不出话。
刚才最后那一下为了配合演出,她强行中断了混沌气的吞噬,导致有一部分回流,震荡了经脉。
这还不算,重点是阳寿没赚够啊!
本来按计划慢慢磨,这女鬼起码能给她提供三天的量,结果被秋生这一剑给抢了人头。
亏了。
亏大发了。
林岁岁心里在滴血,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感动。
“没事就好……我们回家。”
她咬着牙,费力地把秋生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三里坡下走去。
月光惨白。
把两个踉踉跄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秋生只觉得师妹的身体冷得吓人,那是生命力流失的征兆。他每走一步,心里的愧疚就加深一分。
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让师父给师妹好好补补。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贴在他身上的林岁岁,脑海里的系统正在不断刷新提示。
【滴!接触剧情核心人物‘秋生’(重伤状态),正在吸收溢散的纯阳残劲……】
【转化成功,阳寿+10分钟……】
【阳寿+10分钟……】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林岁岁一边扶着秋生,一边默默调整姿势,让他跟自己贴得更紧一点。
……
义庄大门紧闭。
门后,文才正提着一盏白灯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那来回转圈。
“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去了一晚上了。”
“不会真让女鬼给迷住,把小师妹也搭进去了吧?”
“呸呸呸!乌鸦嘴!”
文才给了自己一嘴巴,又趴在门缝往外看。
就在他等到快要绝望的时候,外面的小路上终于出现了两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回来了!回来了!”
文才大喜过望,一把拉开门栓,猛地推开大门。
“师兄!师妹!你们可算……”
那个“回”字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借着手里灯笼昏黄的光,文才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秋生衣衫褴褛,浑身是泥,胸前全是黑血,脸色灰败得像个刚出土的死人,闭着眼挂在林岁岁身上。
林岁岁更惨。
一身白衣几乎被鲜血染红了大半,头发披散,小脸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她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全靠意志力才把秋生拖回来。
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那模样,就像是从血池地狱里刚爬出来的两只厉鬼。
一阵夜风吹过。
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文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五官开始扭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啪嗒。
手里的灯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两秒。
紧接着。
一声撕心裂肺、足以穿透整个任家镇的哭嚎声,瞬间炸响:
“师父啊——!!!”
“大祸事啦!师兄和师妹想不开……去殉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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