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弯弯绕绕。
早起的晨雾锁在林子里。
四目道长手里捏着铜铃。
“叮——”
铃声震动雾气。
身后的行尸迈着步子,落地点地无声。
众人翻过一道土坡,山坳里挤出一座小村庄。
几户人家屋顶冒着细烟。
村口的一家门前挂着白灯笼。
四目道长停住脚步,收起铃铛。
他那副嬉笑的神色彻底消失。
此时的四目,腰杆挺直。
他伸手正了正眼镜。
“家属接灵!”
他亮起嗓门大喊。
那声音震开了林间的惊鸟。
木门发出沉重的响声。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妇人冲了出来。
她跌跌撞撞扑到行尸跟前,嚎啕大哭。
四目道长没有阻拦,侧身站开。
等妇人哭声渐歇,他才挥动手臂。
“进屋!”
行尸僵硬地蹦过门槛。
秋生紧随其后。
他手里紧紧攥着桃木剑。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关节发白。
他在检查屋顶和墙角。
这种时候,最怕猫狗冲撞。
家乐从后面赶上来,帮着把行尸扶进内堂。
行尸平稳地躺在早已备好的门板上。
四目道长站在灵前,挽起袖子。
他掏出一叠符纸。
“家乐,看好了。”
他抽出一张黄色符纸。
他两指夹住纸角,手腕猛地发力。
符纸划过空气,火光瞬间窜起。
他将燃烧的符纸投入盛满清水的白瓷碗中。
符灰落在水面。
他拿起一根沾着露水的柳枝。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他低声念诵,语速极快。
柳枝探入碗中,搅动符水。
他绕着屋子走动。
每走三步,他就甩动柳枝。
符水洒在门框上。
符水洒在窗棂上。
“死者入宅,阴气会伤人。”
四目道长的声音低沉有力。
“这叫‘净宅’。”
“柳枝属木,克制死气。”
“这符水是无根水兑了化煞符,专门冲散脚印下的尸气。”
家乐屏住呼吸,眼珠子跟着四目转动。
他生怕漏掉一个动作。
林岁岁站在门口,盯着那白瓷碗。
碗里的水呈现淡淡的青色。
屋里的霉味确实淡了不少。
四目道长走到行尸脚下。
他用柳枝在行尸鞋底点了点。
“最后这一步,是‘断路’。”
“断了它的念想,让它安守这一亩三分地。”
他停下动作,将碗放下。
妇人擦干眼泪,递上一封沉甸甸的赏钱。
四目道长接过来,随手揣进怀里。
他走出大门,看着渐渐散去的雾气。
送完尸,队伍继续上路。
途中经过一处乱葬岗,荒坟遍地,阴风阵阵。
一阵毫无征兆的冷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行尸身上。
“叮铃——”
行尸腰间的铜铃炸响。
原本乖乖跳动的行尸突然乱了步伐,两具尸体甚至撞在了一起。
秋生桃木剑一横,正要出手。
四目道长眼皮都未抬,靠在行尸身上闭目养神,只是淡淡喝道:“家乐,练手的来了!‘定魂咒’!”
“啊?我、我来?”
“七星罡,起!”
家乐身形一矮,整个人贴地滑出三尺,避开了鬼影的扑击。
他顺势抄起地上一张黄符,也不管上面画的什么,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符纸上。
“阳火引路!”
噗!
符纸无火自燃。
火光逼退了逼近的黑影。
家乐借着火光,看清了那是三个小鬼,正龇牙咧嘴地盯着他。
“就三个?”家乐胆气壮了不少。
他单手掐诀,指节咔咔作响。
平日里被四目逼着练功,虽然没实战过,但这套指法练了不下万遍,早就成了肌肉记忆。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家乐大喝一声,声音还有些抖,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从怀里又抽出一张蓝符。
这是四目给他的保命货,平时舍不得用。
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三个小鬼见家乐气势上来,分作三路包抄。
左边那只探出鬼爪,抓向家乐的腰眼。
右边那只去扯他的脚踝。
中间那个最凶,直冲天灵盖。
家乐不退反进。
他右脚踏出天璇位,身子诡异地扭成一个麻花,堪堪避开左右夹击。
手里蓝符夹在双指之间,猛地向前一戳。
“中!”
指尖正中中间那只小鬼的眉心。
滋啦——
蓝符触碰鬼体,冒出阵阵黑烟。
那小鬼惨叫一声,身形瞬间淡了一半,掉头就要钻进土里。
“想跑?”
家乐这会儿打顺了手,哪肯放过。
他变指为爪,一把扣住那小鬼虚幻的脚踝,猛地往外一扯。
左手抄起背后的桃木剑,挽了个剑花,剑尖挑起一张落地的镇魂符。
啪!
符纸精准地贴在小鬼脑门上。
小鬼瞬间僵直,化作一团黑气不动了。
另外两只小鬼见同伴被制,怪叫着扑上来拼命。
家乐冷哼一声,脚踏七星,步法越来越快。
他在乱坟岗的土堆间穿梭,身形带起一阵风。
桃木剑在他手中不再是烧火棍,剑身划破空气,发出嗡嗡的低鸣。
啪!啪!
又是两声脆响。
剑身抽在小鬼身上,打得阴气溃散。
就在这时,坟堆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
一个穿着寿衣的少年鬼影缓缓升起。
这鬼身上的阴气比刚才那三个加起来都重,眼珠子里泛着绿光。
它张嘴一吸,周围散乱的阴气全涌进它嘴里。
它的身形暴涨一圈,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墨。
“哟,正主来了。”四目在后面吹了声口哨,“家乐,小心那指甲,有尸毒。”
家乐也没空回话。
他额头上全是汗。
这少年鬼影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跟前。
利爪带着腥风,直插家乐咽喉。
家乐急忙举剑格挡。
铛!
明明是鬼爪,撞在桃木剑上却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
一股大力传来,震得家乐虎口发麻,桃木剑差点脱手。
少年鬼影得势不饶人,双爪连挥,带出一片残影。
家乐步步后退,衣服被划拉开几道口子,皮肤上火辣辣的疼。
“只会躲吗?”秋生在一旁看得皱眉,手按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支援。
家乐被逼到了死角。
身后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退无可退。
少年鬼影眼中绿光大盛,双爪合十,猛地刺下。
家乐眼神一厉。
他不退了。
他猛地丢掉桃木剑,双手空出。
左手成掌,掌心向上托住落下的鬼爪。
滋滋滋!
掌心的阳气与阴气碰撞,冒起白烟,痛得家乐脸皮抽搐。
但他死死顶住不放。
右手迅速探入怀中,摸出最后一张紫符。
这是压箱底的宝贝,定魂咒!
“吾今下笔,万鬼伏藏!”
家乐暴喝出声,这一嗓子把肺里的气全吼了出来。
他右手快如闪电,越过鬼爪的封锁,一巴掌拍在少年鬼影的胸口。
“定!”
轰!
紫符炸出一圈金光。
气浪翻滚,将地上的枯叶卷向半空。
少年鬼影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身体剧烈颤抖。
接着,那绿幽幽的眼珠子一定,整个人瞬间僵在半空。
指甲距离家乐的鼻尖,只有半寸。
家乐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面前动弹不得的恶鬼,咧嘴笑了。
虽然脸吓得煞白,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也破了,但这笑容里透着股狠劲。
他掏出一只黑色的魂袋,撑开口子。
“进来吧你!”
手掌在鬼影头顶一拍。
手脚麻利地将鬼魂收入魂袋。
四目道长这才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夸奖。
林岁岁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暗自盘算。
家乐的“定魂咒”都能成功,说明这世界的道法,更重“法”而非“力”。只要咒语、符箓、手印正确,哪怕法力微弱,也能引动天地之力。
……
接下来的几天,一路平安。
队伍陆续送完了其余几具行尸,最后,只剩下那口最特殊的棺材——沈清源的尸身。
四目道长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下,指着那条通往深山的蜿`蜒小路,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最后一站,落月村。”
他看着秋生和林岁岁,沉声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都给道爷我听仔细了!”
“沈清源的尸身,非同寻常。他死于怨毒,魂魄被锁,又被狐妖胡媚儿以妖气滋养了数月,早已阴阳混乱,凶煞内蕴。这种尸体,绝不能草草下葬!”
四目道长表情严肃地开始科普:“否则,不出三月,他的坟就会变成养煞的凶穴,尸身化为僵尸,祸及三代,甚至牵连整个村子!”
听到“僵尸”二字,秋生和林岁岁的脸色都变了。
“那……那怎么办?”秋生问道。
“唯一的办法,就是布下‘五行安土阵’。”
四目道长一字一顿,眼中透着专业的光芒。
“所谓‘五行安土’,就是要借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重塑穴眼阴阳,镇压尸气,安其魂魄,使其归于尘土。”
“具体来说,下葬之时,必须是正午阳气最盛之时。墓穴七尺,穴底铺三寸金沙,为‘金’;棺木需用百年柳木,以其生机锁阴,为‘木’;起棺入穴前,要以无根水(雨水)混朱砂洒遍墓穴,为‘水’;棺身四周,要点燃八十一根浸过桐油的桃木桩,以阳火焚尽余煞,为‘火’;最后,封土必须用三里之外的向阳坡黄土,混以黑狗血和糯米,此为‘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凝重。
“这五行缺一不可,时辰、方位、材料,但凡错了一样,不仅阵法失效,更会激起尸变,到时候,咱们谁都别想走!”
这番话,将风水阵法的玄奥与凶险,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岁岁听得心头狂跳,不仅是因为其中的凶险,更是因为四目道长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高深道法世界的大门。
原来,风水阵法还能这么用!
这不仅仅是降妖除魔,更是调和天地,是真正的“道”!
如果她能学会……
她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都记住了?”四目道长最后确认道。
“记住了!”秋生和家乐齐声应道。
“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气氛却比之前凝重了百倍。
又是半日的行程,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时,一座掩映在山林间的古朴村落,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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