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捡起银元的伙计,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颤抖着,将手里那枚扭曲成哭丧鬼脸的“大洋”扔向火堆,像是扔掉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噗——”
又是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爆燃而起!
恐惧,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轰然引爆。
“纸钱!是纸钱啊!”
“我的钱!我的钱也……”
“啊——!”
所有人疯了似的将怀里、口袋里、箱子里的“大洋”往外掏,不顾一切地扔向篝火。
“哗啦啦——”
他们亲眼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在绿火中迅速卷曲、变黑,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
空气中,那股纸张烧焦的檀香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回去!”
秋生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强行震醒了几个已经吓傻的人。他一把拉住林岁岁的手,另一只手抽出桃木剑,对着还在发愣的声叔吼道:“声叔!带上东西,马上走!”
声叔一个激灵,脸上血色尽褪,也顾不上散落一地的灰烬,嘶哑着嗓子指挥众人:“快!收东西!回义庄!”
戏班众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收拾戏箱行头,那动作,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归途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浓稠得化不开。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听在众人耳中,都像是从地底下伸出的鬼爪在挠动。每个人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阴冷的眼睛在窥伺,连大气都不敢喘。
秋生左手捏着一张燃着微弱火光的“破秽符”,右手紧握桃木剑,走在队伍最前方,每一步都踩得极为沉稳。
林岁岁则不动声色地走在队末,她没有回头,但敏锐的感知早已铺开,警惕地“看”着身后那片不断涌动的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当义庄那熟悉的青瓦飞檐轮廓,出现在山路尽头时,所有人都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紧绷的神经瞬间一松。
“到了!到义庄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再也撑不住,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重重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门外的黑暗,也隔绝了那如影随形的恐惧。
戏班众人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义庄大门上那两道朱红的符箓,此刻在他们眼中,比金山银山还要宝贵。
“师兄?师妹?你们这是怎么了?”
被留在义庄的文才听到动静,端着茶壶从堂屋出来,看到众人狼狈不堪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尤其是看到心上人小翠也吓得花容失色,俏脸惨白,更是心疼得不行。
“小翠姑娘,你别怕,喝口热茶压压惊。”他连忙倒上热茶,殷勤地递了过去。
秋生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随后便让声叔带着惊魂未定的戏班众人,先去镇上的客栈休息。
夜深了,客栈的后院却依旧亮着灯。
戏班的武生阿贵,正坐在一堆戏箱上,越想越觉得今晚这经历太过憋屈。他胆子本就不小,此刻缓过劲来,恐惧便转化成了一股邪火。
加上院子里气氛沉闷,人人自危,他便动了歪心思。
得找点乐子,不然这漫漫长夜非得把人憋疯不可!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正对着墙角发抖的阿佳身上。
阿佳是戏班的当家小生,平日里最爱面子,胆子却比针尖还小。捉弄他,效果最好。
阿贵嘿嘿一笑,从自己没来得及丢弃的随身小包里翻了翻,摸出一个青面獠牙、吐着长舌的恶鬼面具。这是唱钟馗戏时用的道具。
他悄无声息地溜到堆放杂物的后台,戴上面具,又故意将头发拨乱,长长地垂在脸前,遮住半边脸。然后,他猫着腰,躲在一块巨大的红色幕布后面,只等阿佳路过。
果然,没一会儿,阿佳捂着肚子,哆哆嗦嗦地往茅房的方向走。他心里本就发毛,路过后台时,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里。
就是现在!
“呜哇——!”
阿贵猛地从幕布后跳了出来,对着阿佳发出一声怪叫。
“啊——鬼啊!!!”
阿佳吓得魂飞魄散,凄厉的尖叫声足以刺破耳膜。他双腿一软,手脚并用地向外爬去,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场面狼狈又滑稽。
幕布后,阿贵摘下面具,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恶作剧得逞的巨大快感,让他暂时忘记了之前的恐惧,心中充满了得意。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么好笑吗?”
阿贵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发现是林岁岁,正抱着臂站在不远处。
“岁、岁岁姑娘……”阿贵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
林岁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视线越过阿贵的肩膀,望向他身后的黑暗,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但就是这平静,让阿贵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顺着林岁岁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幕布还是那块幕布,后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看什么呢?”阿贵有些莫名其妙。
林岁岁收回目光,缓步上前。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阿贵看着她走近,不知为何,心里那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迅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所取代。
他看见林岁岁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自己身后那块幕布上,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人。
只见阿贵的身后,那块巨大的红色幕布前,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悬浮着一个身穿潮汕地区旧式长衫的惨白男鬼。
它的脖子以一个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歪向一侧,几乎与肩膀平行。那张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五官却还算完整,只是嘴唇乌青。它正学着刚才阿贵的样子,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阿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潮州鬼似乎觉得很有趣,缓缓低下头,凑到还在窃笑的阿贵的后颈。它张开乌青的嘴唇,对着他温热的皮肤,轻轻地、缓缓地,吹了一口冰冷刺骨的阴气。
“嘶——”
阿贵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
“奇怪,哪来的穿堂风?”他嘟囔了一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恶作剧里,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凝视。
林岁岁停下脚步,站在离阿贵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丝毫惊慌,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这种极致的冷静,与眼前极致的恐怖场景,形成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反差。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阿贵的肩膀方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阿贵的耳朵里。
“阿贵。”
“嗯?”
林岁岁看着他,缓缓问道:“你身后……是你朋友吗?”
“什么朋友?”阿贵莫名其妙地转过头。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张腐烂、惨白,还带着一丝诡异微笑的鬼脸,就贴在他的面前。
彼此的呼吸(阴气),都喷在了对方的脸上。
预想中的尖叫,没有发生。
阿贵的身体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双眼一翻,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发出,就那么直挺挺地、悄无声息地向后倒了下去。
当场,吓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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