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村古井旁。
四目道长死死盯着掌心。那里,三道本该金光大盛的高级镇魂血符,正化作一滩腥臭的黑灰。夜风一卷,黑灰顺着他的指缝簌簌散落。
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狂抽。这三道符,他用的是舌尖血加三十年童子功底,就算是百年老尸挨上一下也得扒层皮。现在,连井沿都没碰到,就废了。
“咕嘟!咕嘟!”
井底的咆哮声不再是闷响,而是犹如实质的音波。
“咔嚓——”
周遭的青石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紧接着,蛛网般的裂纹以井口为中心,疯狂向四周蔓延。石板寸寸碎裂,地下如同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剧烈翻滚。
黑色魔气再也压抑不住,化作一道直径丈许的黑色气柱,如同高压水枪般直冲夜空。
气柱冲上十米高空,轰然散开,化作漫天黑雾洒落。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四周的杂草、树木触碰到黑气,绿叶转瞬枯黄,干瘪,化为黑色的粉末。
“呃啊——”
几个距离最近的村民,毫无防备地吸入了散落的魔气。
异变只在一瞬间发生。
他们原本惊恐的脸庞剧烈扭曲,皮肤下如同有成百上千条虫子在乱窜。青筋暴起,迅速变成死寂的紫黑色。他们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生生撑裂了粗布短衫。
村民抬起头,双眼完全被猩红占据,没有一丝眼白,眼角甚至流出黑色的粘液。
“吼!”
一个发狂的村民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十指指甲暴长寸许,尖锐如刀。他猛地转身,张开血盆大口,不分敌我地扑向旁边一个早就吓傻的同伴。
“躲开!”
四目道长暴喝出声。他脚踩天罡步,身形如电,瞬间欺身而上。
黄铜斩妖剑破空而出。但他手腕一翻,避开了锋利的剑刃,用宽阔厚重的剑背,狠狠拍在发狂村民的胸口。
“砰!”
一声如同击打在败革上的闷响。发狂村民被这股巨力拍飞三丈远,重重撞在后方的土墙上。土墙轰然倒塌,将他整个人埋在下面。
四目道长只觉虎口一阵剧痛,险些握不住剑柄。这怪力,简直堪比僵尸!
还没等他喘口气,废墟中的土块被猛地掀飞。那个发狂村民毫发无损地爬了起来,连身上骨折的声音都被直接忽略,四肢着地,再次如疯狗般扑了过来。
旁边另外几个吸入魔气的村民,也闻到了活人的气味,嘶吼着围攻上来。
四目道长脸色铁青。
杀不得!这些人虽然魔气入体,但魂魄还没彻底散尽,说到底还是青竹村的无辜百姓。茅山规矩,绝不滥杀无辜。
不能杀,只能挡。
黄铜剑在四目道长手中舞出残影,“砰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他每一剑都拍在对方的关节或麻筋上,试图让他们丧失行动力。但深渊魔元赋予了这些人无视疼痛的体质。打断了胳膊,他们就用牙咬;踢断了腿,他们就在地上爬。
四目道长被逼得步步后退,汗水浸透了道袍,险象环生。
远处,谷场。
老村长带着残存的几十个村民,挤缩在几个巨大的草垛后面,乱作一团。
“救命啊!道长救命啊!”
四目道长一脚踹翻一个扑到近前的发狂者,借力后跃拉开距离。他转头冲着谷场的方向大吼:“家乐!你他娘的死了没!带人撤!撤回义庄!”
单凭他一个人,今晚绝对压不住这口魔井。再拖下去,整个村子的人都得变成这种怪物。
家乐从一个草垛后钻出来,手里捏着两把糯米,脸上糊满了泥水。他刚才为了救几个小孩,差点被抓破相。
“听到了!师傅你顶住!”家乐扯着嗓子回喊,转身开始赶鸭子一样驱赶村民,“走!都跟我走!村长,招呼大家从村口小路绕出去,千万别回头!”
人群开始哭嚎着往村外挪动。
四目道长深吸一口气,从褡裢里抓出一把掺了朱砂的铜钱,朝着追来的几个发狂村民面门撒去。
“噼里啪啦——”
铜钱打在他们脸上,爆出一串串火花,烫得皮肉滋滋作响。趁着他们惨叫倒退的功夫,四目道长转身就跑,跟在撤退队伍的最后方断后。
队伍跌跌撞撞跑到村口。
家乐跑在最前面探路,刚绕过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飞扑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
家乐爬起来,定睛一看,柳树下的阴影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两个人。
两人满身是血,衣服破烂不堪,显然是刚才马贼进村时被砍伤的。
“师傅!这还有活人!”家乐赶紧上前,翻过其中一个人的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认出这是村西头打猎的王家兄弟。
四目道长刚好倒退着跑到村口,一剑将逼近的黑气劈散。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两根手指并拢,飞快地按在王老大沾满血污的颈动脉上。
脉搏很微弱,但还在跳动。
四目道长又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进气多出气少,但确实是个活人。
此时,身后的青竹村已经彻底沦为魔狱。更多的黑气冲天而起,隐隐有更恐怖的东西要从井底爬出来。
四目道长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施展查探邪祟的术法。他只当这是两名躲避不及被重伤的普通村民。
“还喘气!别废话了,背上他们,走!”四目道长站起身,将斩妖剑横在胸前,死死盯着村里的动静。
家乐二话不说,拉起王老大的一条胳膊搭在肩上,将人背了起来。旁边一个胆大的后生也凑过来,背起了王老二。
队伍再次加速,朝着义庄的方向狂奔。
四目道长咬破中指,将精血抹在剑刃上,口中飞快念动法咒。黄铜剑瞬间泛起一层刚猛的金光。他挥剑在村口的泥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暂作阻挡,随即转身跟上队伍。
谁也没有注意到。
趴在家乐背上的王老大,那原本紧闭的双眼,眼皮底下突然极其微弱地闪过一抹猩红的光芒。
王老大和王老二皮开肉绽的伤口之下,一丝丝诡异的暗金魔纹如同活着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在血管里游走。
这魔纹极其霸道,完美地收敛了所有的阴寒之气与深渊魔元。别说是匆忙探查的四目道长,就算是九叔在这里,不仔细用罗盘测算,也绝查不出半点端倪。
黑虎与莽蝎的残破魂体,正安安静静地潜伏在这两具温热的肉身里。它们贪婪地吸收着活人的生气,借着这层完美的伪装,跟随着逃亡的猎物,一点点逼近那个布满纯阳之气的义庄。
……
视线切回义庄,内堂。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劣质金疮药的苦涩味,以及符纸燃烧后的硝烟味。
神案前的长桌上,林岁岁双目紧闭,呼吸虽然微弱,但总算平稳了下来。脸色不再是那种骇人的青灰色。
长桌旁。
秋生跌坐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他大半个身子伏在桌边,侧着脸,脸颊紧紧贴着林岁岁毫无血色的手背。
他的左肩血肉模糊,伤口深可见骨,简单包扎的纱布早就被鲜血浸透,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血。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是,他那只死死握着林岁岁手腕的右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小臂,牵带着他整个后背都在发抖。
不是疼。
是怕。
极度的、几乎碾碎理智的后怕。
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林岁岁双眼空洞、满身煞气,毫无感情地将手刺入他肩膀的画面。那种眼睁睁看着她被深渊同化、即将沦为怪物的恐惧,比那一击本身要痛上千万倍。
他差一点,就彻底失去她了。
秋生猛地收紧五指,将那只冰冷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似乎只有感受到她微弱的脉搏跳动,才能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这个人还真真切切地活在这个世上。
“当啷。”
一只瓷碗被重重地放在桌沿上。
九叔端着一碗刚化开的符水站在旁边。他脸色同样苍白,透支法力让他看起来瞬间苍老了几岁。
“没死就给我滚起来包扎。”九叔声音冷硬,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的秋生,“她命硬,阎王爷现在还不收她。你再这么流血流下去,是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旁的文才端着热水和新纱布,急得直跺脚:“师兄!你先撒手啊!你半边身子都没知觉了你不知道吗!”
秋生没有立刻起身。
他吸了吸鼻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眼睛红得像是一只濒死的孤狼。
他看了一眼九叔,又低头看了看林岁岁的睡颜。
“师父。”秋生的嗓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她要是真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语气平静,没有声嘶力竭,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决绝。
九叔端着瓷碗的手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着这个自己从小养大的大徒弟。秋生这小子,打小就傲气,爱耍小聪明,嘴巴毒得不饶人,从来没见他对谁服过软。
但现在,他眼睛里的那股死寂,是真动了陪葬的心思。
九叔沉默了两秒。破天荒的,他没有举起巴掌扇过去,也没有开口训斥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只是微微别开脸,把桌上的金疮药踢到文才脚边,冷冷抛下一句:“少放屁。先把手撒开,别把你身上的血气过给她。”
话音刚落,紧闭的义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微弱的呼救声。
“救命……开门啊……”
家乐焦急的声音穿透夜风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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