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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册封


建中二年,三月二十七。
鸿胪寺将陈默的死讯登记入册。
按大唐制,四方蕃客在馆病殁,由鸿胪寺卿具录奏闻,赐棺木、赠赙物(唐代的赙赠制度,官员死后,朝廷给予其家的财物赠送和丧葬补助)。
圣上特旨,赐棺一具、赙物二百段、粟二百石,以彰其忠烈。(这里用的是拔高了七级之后的官职等级,也暗示朝廷之后册封的礼遇)
郭怀安接过那份誊写的文书,指尖摩挲着上面“安西使臣”四个字,心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又是未知何时结束的等待。
等待朝廷裁定使者的身份、核实表文的内容、草拟诏书、加盖玺印……一整套繁琐到令人窒息的流程。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四方馆的一方小院里枯坐,日复一日,看着长安的春日繁花。
从初开看到盛放,又直看到它们渐次凋零。
自延英殿面圣、陈默含笑长逝于四方馆后,朝野上下,对于这支奇迹般归来的安西使团,起初是极尽赞誉与震撼的。
四方馆的门槛几乎被前来拜访的达官显贵踏破,各种珍馐美味、绫罗绸缎如流水般送入跨院。
诗人们纷纷挥毫泼墨,歌颂西域孤忠的气节,仿佛只要写几首诗,大唐的版图就能重新囊括整个西域。
可郭怀安、孙大壮和李长安三人,却在这烈火烹油般的喧嚣中,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因为,除了赏赐和赞美,朝廷对“发兵救援安西”一事,绝口不提。
四月初。
郭怀安坐在院中石阶上,看着李长安一遍遍擦拭腰间的横刀。刀柄已经磨得光亮,刀刃上残留着几道细密的豁口。
孙大壮蹲在墙角,用一块破布反复擦拭他的刀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刮擦声。
“队正。”李长安忽然开口,“咱们还要等多久?”
郭怀安无法回答。
他私下去打听过流程。
四方馆隶属中书省,由通事舍人主理,但鸿胪寺也派驻官员协同处理蕃客事务。
负责具体接待的典客署主事姓刘,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温和的文官。
刘主事待他颇为和气,只是每次问起那个问题,都摇头说“尚需时日”。
——“表文已呈中书省,门下省需复核,天子还要择吉日召见。”
——“不是一日两日能办成的。”
——“还请稍安勿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熬过去。
四月的槐花开了满城,香气熏得人发晕。
郭怀安却觉得那股甜腻的味道像一层厚厚的油脂,糊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四月上旬。
郭怀安偶然在四方馆的藏书房中发现了几卷农书,又见案上搁着一部《冶铁图经》,卷帙虽旧,却盖着工部少府监的印鉴——少府监掌冶署所藏,乃皇家工坊的秘本。
他心中一动,央刘主事将这书借给他。
见刘主事面色有些为难,他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在馆中实在无事可做,一日日闲得发慌,往后怕是还需多来叨扰主事。若是有些闲书能打发时间就好了。”
刘主事脸色微微一僵,咬了咬牙,往屋外张了张,却忽然背过身去道:“时候不早了,郭队正且回吧。我也要锁门了,再来要过好些时候。”
郭怀安口中应诺,将书卷一股脑抱起,扬长而去。
“长安,你年轻,记性好。”郭怀安压低声音,把那几卷书塞到李长安怀里,“这些东西,咱们安西用得上。”
李长安疑惑地翻开第一卷,满纸的农具图谱和冶炼口诀。
郭怀安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能记多少是多少。”
李长安没有再问。
他的母亲原本出身龟兹贵族。幼年时,父母曾找来启蒙先生,教过他认字读书。
那一夜,李长安借着油灯的光,将一卷农书从头读到尾。
他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能用死记硬背的法子——读十遍记不住,就读二十遍;看图谱看不明白,就用炭笔在木板上反反复复地画。
此后一个多月,李长安夜夜伏案,将借来的农书、冶铁图、水利法、垦囤之术一一默记。
孙大壮识字不多,便在一旁替他磨墨,时不时探头瞄一眼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嘟囔一句“这能打铁么”,惹得李长安哭笑不得。
郭怀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也许最靠得住的,就只有李长安脑子里的这些“活命手艺”了。
五月底。
长安入夏。蝉鸣聒噪,如同一锅沸腾的粥,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鸿胪寺的刘主事带来一个消息:中书省已核准了表文,门下省也过了复核,只待天子择日颁诏。
郭怀安大喜过望,连声道谢。刘主事却面露难色,踌躇片刻,低声道:“郭队正,尚有一事……制书虽已拟好,但朝中近日……有些变故。”
“什么变故?”
刘主事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破,只含糊道:“北边的事,圣人在忧心。你们且再等些时日。”
郭怀安心中一沉。
他能猜到。四镇叛乱正越烧越旺,魏博、成德、淄青、山南东道联兵抗命,中原大地战火纷飞。
前线战报如雪片般飞入大明宫,神策军主力尽数东调,国库的钱粮连应付眼前的平叛都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去管远在万里之外、被吐蕃隔绝交通的安西?
六月。
日子愈发难熬。
四方馆的小院虽不算逼仄,但对于三个在大漠戈壁中滚了半辈子的老兵来说,这种无所事事的安逸比刀枪更难承受。
孙大壮变得格外焦躁,他每天早起在院中打一套拳,拳风呼呼作响,震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簌簌落下。
李长安则愈发沉默,白日里伏案默写那些农书、冶铁图、水利法,将每一个字每一道线都刻在脑海里,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常睁着眼睛盯着房梁发呆。
他默写时笔尖偶尔会微微发颤,却从不停顿。
郭怀安表面上最镇定,内心却比谁都煎熬。
他梦见大龙池戍堡,梦见漫天大雪中,那些冻僵的弟兄们在城墙上站成一排,身上披着薄得透光的皮甲,手中的陌刀已经生了锈。
他梦见郭留后——如今该称郭大都护了——站在龟兹城头,望着东方,鬓角的白发在大漠的风中飘扬。
他猛然惊醒,发现枕头已被冷汗浸透。
“等吧。”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等到了诏书,就能回去了。”
可他自己也不确定,“回去”这两个字,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六月十日。
就在他们翘首以盼诏书下达的当口,长安城却忽然变了气氛。
先是坊间的酒肆茶楼里,人们的议论声低了下来,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接着是鸿胪寺派驻四方馆的官吏们,见他们时笑容里添了拘谨,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
郭怀安起初以为是河北战事吃紧,后来才从刘主事口中得知——汾阳王病危了。
“汾阳王?”郭怀安愣住了。
刘主事点头,面色沉重:“圣人已令舒王谊传诏省问,只怕……就在这几日了。”
郭怀安久久没有言语。
汾阳王。大将军郭子仪。
那个名字在安西军中,乃至在整个西域,就是一面不倒的旗帜。
那人的嫡亲侄子郭昕,此刻正守在万里之外的龟兹城头,率领着数千孤军坚守。
而他十二岁从军时,就听老校尉们讲郭令公的故事——平定安史之乱,再造大唐江山。收复两京地,单骑退回纥。
听故事的少年们一个个如痴如醉,每个人都不由得在心目中勾画出一个天神般的老将。
那些故事此时忽然间再度苏醒,让他猛然觉得心头一热。然后又是一酸——那个云端里的金甲神人,也要逝去了么?。
他回到房间,对孙大壮和李长安说:“汾阳王怕是不行了。咱们是安西的人,又是替郭留后来的,该去吊唁。”
李长安有些惊愕地抬起头,看着队正,但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孙大壮挠了挠头,咕哝了一句:“我们这等小卒,进得了令公家的大门么?”
六月十四日。
郭子仪薨于长安亲仁里宅邸,年八十五。德宗闻之震悼,废朝五日。
郭怀安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皮甲——这是他们唯一算得上体面的衣裳。
孙大壮将那柄横刀擦拭得一尘不染,李长安则把那封已呈交的表文誊了一份揣在怀中。
三人走出四方馆,沿着长安城宽阔的街道,朝郭府走去。
郭府门外已是白幡如林。前来吊唁的文武百官络绎不绝,车马堵塞了半条街。
佛寺的钟磬声与纸钱焚烧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弥漫在初夏的空气中。
素白的帷幔在门楣上翻飞,像无数只垂死的白鹤。
郭怀安三人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恍惚——这就是郭令公的家,这就是那个救了大唐三次的男人的家。
他们排了很久的队,才得以入内。
灵堂正中,棺木尚未封盖,灵位高悬。香火缭绕,烛泪成堆。
郭子仪的子孙披麻戴孝,跪伏在地,哭声震天。前来吊唁的人依次上香、叩拜,然后默默退去。
轮到郭怀安三人时,他们跪在灵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
“安西四镇留后麾下队正郭怀安,代留后,叩拜汾阳王。”
他的声音不高,在满堂的哭声中几乎听不清。
但跪在灵旁的郭子仪长子、太子詹事郭曜听见了,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这三个不像人样的汉子。
“你们……是从安西来的?”郭曜的声音沙哑。他身上穿着粗麻丧服,腰间系着草绳,膝下垫着蒲团。
“是。”郭怀安将怀中那封誊写的表文捧上,“郭留后隔绝西域十五年,今遣我等奉表入朝。得知汾阳王薨逝,我等代为吊唁。”
郭曜接过表文,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翻开来看了一眼,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生前……最挂念的就是昕弟。”郭曜的声音几不成调,“他曾说,昕弟在安西,不知死活。如今安西还有人,他却看不到了……”
郭怀安跪在那里,听着郭曜断断续续的诉说。
他抹了一把眼泪:“昕弟从小在府中长大,父亲最是疼爱他。当年朝廷遣人巡抚河西、安西,父亲亲自奏请,让他去的。”
郭怀安沉默着。
他想起郭昕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想起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与郭子仪画像上一模一样的坚定和悲悯。
原来血脉这种东西,隔着万里之遥,隔着十五年的光阴,依然如此清晰。
郭曜又说:“叔父叔母早在广德年间便已相继亡故了。他们就葬在长安城外的少陵原……”
郭怀安心中一痛。
留后还不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不知道他在这世上最亲的长辈们,都已经相继离世了。
他在龟兹城头苦守了至少十五年,心里或许还存着一丝衣锦还乡、奉养老母的念想。
他们万里归来,带回的是安西仍在坚守的消息,却还要带去这些足以让人崩溃的噩耗。
郭曜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得体微笑:“你们能从安西走到长安,真不容易。昕弟在那边……还好吗?”
“留后还好好的活着。”郭怀安说,“安西的老百姓也还过得下去。我们走的时候,龟兹城头的军旗还飘着。”
郭曜点了点头,泪流满面。
他们退出灵堂时,在府门外遇到一位朔方老兵。
那人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战袍,站在白幡下,怔怔地看着他们。
“安西来的使者?”老兵问,声音沙哑得像风中的枯木。
郭怀安答:“正是。”
老兵泣下:“我昔年随汾阳王出河西,有弟兄在安西,不知今……还在否?”
郭怀安默然良久,答:“不知。使者出时,城头旗未倒。”
老兵以袖掩面,恸哭不能自已。
郭怀安等退至门外,望长安夜空。
孙大壮低声道:“队正,汾阳王去了,长安……现下能靠谁?”
郭怀安没有回答,只默默前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龙池戍堡的那个夜晚,郭昕站在城墙上,指着东方的黑暗说:“那边就是长安。”
当时他问郭昕:“留后,你回过长安吗?”
郭昕沉默了很久,说:“我十四岁就出来了。后来……就再也没回去过。”
“你想回去吗?”
那时候,郭昕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颗最亮的星。
那颗星星,现在也悬在高空,朗照长安,也一定照着安西。
六月二十二日。
鸿胪寺终于来了消息。刘主事亲自登门,面带喜色,告知他们:七月初一,天子将在宣政殿颁诏。
郭怀安猛地站起身,膝盖撞上了桌案,茶盏哗啦一声摔在地上。
孙大壮和李长安也愣住了,三人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七月……初一?”郭怀安的声音发抖。
“是。”刘主事笑道,“圣人已阅过表文,甚为嘉许。届时宣政殿朝会,安西使者当庭听封。”
郭怀安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从三月二十五入长安,到七月初一颁诏。三个多月,九十六天。
这九十六天里,他数着日子过,每个黎明都以为诏书会来,每个黄昏都带着失望入睡。
郭怀安彻夜未眠。
他坐在窗前,看着长安城的夜色一点点褪去,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
他想起陈默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拿着它……替安西的弟兄们……把这条路……铺平。”
“陈叔。”他在心里说,“明天,我就替你铺这条路。”
此时他还不知道,在那份即将颁下的诏书中,大唐天子给他的,除了荣耀,还有一个他永远无法接受的答案。
七月初一。宣政殿。
这是大唐天子举行中朝常日听政的正殿,比延英殿庄严得多。
郭怀安三人天不亮就起身,由鸿胪寺官员引领,自大明宫丹凤门入,穿过含元殿广场,再经宣政门,方至殿前。
一路上禁卫森严,甲士林立,他们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御砖在微微发烫。
殿宇巍峨,雕龙画凤的殿柱高耸入云,御香缭绕,将整座大殿熏得肃穆而迷离。
御座高悬于丹墀之上,俯瞰着满朝文武。当郭怀安、孙大壮、李长安三人踏入大殿时,两侧百官的注目礼比延英殿那次更加复杂——有敬重,有怜悯,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躲闪。
他们知道,那份诏书已经拟好了。但他们不知道,诏书里究竟写了什么。
黄门宦官展开黄绫,高声宣读:“敕曰——”
那拖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压在郭怀安的心口。
“……四镇节度留后郭昕,可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封武威郡王……”
“……伊西、北庭节度观察使李元忠,可北庭大都护,赐姓李氏,改名元忠,封宁塞郡王……”
“……二庭四镇将士,各超七资……”
“臣等……叩谢天恩!”
郭怀安三人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砸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满朝文武纷纷下跪,山呼万岁。
郭怀安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荣耀的头衔一个一个砸下来,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
因为他等了九十六天,终于等到了最关键的一句话——他听到了诏书里没有写出来的那个答案。
没有援军。没有粮草。没有兵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支援。
只有一堆好听的名字,一个好看的爵位,和一句“将士各超七资”。
超七资是什么意思?就是给将士们的官阶连升七级。
但官阶升得再高,人还在西域,敌人在城外,箭矢快用完了,粮食快吃光了——这些朝廷都不管。
郭怀安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想起了陈默用命护来的那两块于阗玉,想起了对方临死前的那句话:“安西太穷了,这是留给朝廷最后的一点东西。”
“最后的一点东西。”郭怀安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明白了陈默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安西把最后的一点体面都给了朝廷,朝廷能给安西什么呢?
一个郡王的空爵位,没有俸禄。
一道兑现也没有实际作用的加官进爵令。
还有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谁都不肯说出口的事实——大唐已经救不了安西和北庭了。
宣诏完毕,李适按流程问道:“使臣还有何奏报?”
郭怀安缓缓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李适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
郭怀安跪行至丹陛之下,他缓缓地将手伸进怀里,摸索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手上。有人以为他要拿出什么珍贵的贡品,有人以为他要递交求援的血书。
然而,郭怀安掏出的,却是一块粗糙的木简。
木简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上面隐隐可见几行歪歪扭扭的墨迹,而在最下方,按着一个早已干涸发黑的指印。
郭怀安双手捧着这块木简,仿佛捧着比那份圣旨还要沉重的国宝,缓缓上前一步,跪在御阶之下。
“陛下,臣来长安之前,安西大龙池戍堡的一名老卒,名唤李蛋。他托臣,一定要将此物,呈递给朝廷。”
李适皱了皱眉,示意身边的宦官将木简呈上来。
宦官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简,双手奉到李适面前。
李适低头看去,只见那木简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大历十五年,正月十八。张狗娃借李蛋粗褐布六十尺,以为妻女御寒。发饷即还,利息以布匹或粮食等实物计算。保人:队正郭怀安。”
下面,是那个触目惊心的指印。
而郭怀安作为见证人,签下自己的名字,还画了押。
李适看着这几行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块粗糙的木简,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双手发抖。
木简借条随之滑落,掉下丹墀,滚到了郭怀安的脚边。
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却不知道皇帝看到了什么,为何脸色瞬间变得如此苍白。
“郭怀安……”李适的声音微微发颤,“这……这是何意?”
郭怀安垂下头,双手捧起那块木简借条,眼泪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犹如裂帛,在这宣政殿内轰然炸响:“陛下!这六十尺褐布,是安西老兵张狗娃,为了给刚出月子的娘子和满月的女儿做御寒的衣服与襁褓,向贫穷的同袍借下的债!”
“安西军,已经十五年没有发过军饷了!李蛋托臣告诉朝廷——大唐的安西军……穷得……连给奶娃娃做一件襁褓的布都没有了啊!”
“轰——”
这最后一句嘶吼,犹如一记绝望的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宣政殿内所有粉饰太平的伪装。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高呼“圣明”的满朝文武,此刻全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许多年迈的官员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羞愧地低下了头。
有人悄悄拭去眼角的泪珠,有人握紧了手中的笏板,指节泛白。
李适跌坐在龙椅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关节泛白。
他给了他们武威郡王,给了他们连升七级,给了他们游击将军。
可他给不了一兵一卒,甚至给不了一粒粮食。
朝廷可以赐予他们万户侯的虚名,却永远无法把安西军真正需要的东西万里送达。
这份债,长安永远也还不清了。
李长安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孙大壮将头深深地埋在青砖上,泣不成声。
郭怀安流干了眼泪,将那木简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臣等,叩谢圣恩。”
没有谢恩的激动,只有大彻大悟的苍凉。
三个穿着崭新绯色官袍的安西老兵,在满朝文武愧疚与震撼的目光中,挺直了脊梁,大步走出了宣政殿。
七月初七,诏书正式下达。
郭怀安跪在四方馆院中,双手接过那份盖着皇帝玺印的制书,指尖摩挲着上面“安西大都护”“武威郡王”等字样,心中却泛起一阵苦涩。
这些荣耀,属于万里之外的郭昕和安西将士们。
但对郭怀安自己来说,真正的收获是李长安脑中那一整座农书和工书的记忆——那是安西比郡王爵位更急需的东西。
七月初八。
郭怀安、孙大壮、李长安站在四方馆门口,面前是鸿胪寺派驻的官吏们,为首的仍旧是刘主事。
“郭队正,”刘主事拱了拱手,“你们若是打算留在长安……”他顿了顿,放低了声音:“我这边有贵人的门路,可以帮点小忙。”
郭怀安瞥了他一眼,有些好奇那“贵人”是谁。
但随即他摇了摇头——管他是谁呢?都与我无干。
刘主事愣住了。
“代我多谢贵人好意了。我们要回去。”郭怀安看着他的眼睛,定定地说道。
刘主事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回去?回……安西?”
“对。”郭怀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做一件近乎送死的决定,“圣旨还没送到安西。郭大都护(现已册封)还在等。安西的将士们还在等。”
“可是……”刘主事的脸涨得通红,“你们刚从那地方回来!吐蕃人、回纥人,路上全是盗匪和乱兵!你们去的时候十个人,回来只剩下三个——你们真的还要再走一遍?”
郭怀安沉默了一会儿。
“走。”他说,“安西的弟兄们还在,我们就得回去。”
孙大壮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把怀里的横刀紧了紧。
李长安握着缰绳,目光穿过长安城的街巷,望向东方。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能不能走通,但他知道,他脑子里记着的那些农书和工书,必须送到安西。
刘主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
“诸位……珍重。”
郭怀安还了一礼,翻身上马。
三个人,六匹马——鸿胪寺为他们配备了路上换乘的驿马,驮着圣人赏赐的丝绸、饮食和物资。
他们手持由鸿胪寺颁发、加盖通关大印的过所,迎着朝阳,缓缓驶出四方馆的大门。
长安城的街巷车水马龙,偶尔有人朝这三个穿绯色官袍的老兵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也没有人关心。
一个小贩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高声叫卖着“新出笼的胡饼——热乎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潮中。
大明宫,延英殿。
李适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报。
是鸿胪寺递上来的。
他拿起那份奏报,扫了一眼,手指猛地收紧,纸页被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安西使者郭怀安、孙大壮、李长安,于七月初八日离馆,称奉诏归镇。臣等力劝不果,已出境北行。”
李适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忽然笑了。不是欣慰的笑,而是苦涩的、自嘲的笑。
“朕以为……他们会留下来。”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边的宦官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问:“陛下?”
李适没有理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
窗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暮色沉沉,城中炊烟袅袅升起,坊间的歌声和笑骂声随风飘来,仿佛河北的战火、西域的孤城,都与这座繁华的都城毫无关系。
他们要把圣旨带回安西,要把皇帝的册封带回安西,要把朝廷最后的这一点念想带回安西。
然后,继续守在那片被遗忘的土地上,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李适缓缓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皇代宗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河北藩镇不可骤削,西域之兵不可再弃。”
他当时不懂。
现在他懂了。河北藩镇他削不动,西域之兵他救不了。
他以为自己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可在河北的藩镇面前,在吐蕃的铁骑面前,在万里之遥的安西四镇面前,他这个天子,也不过是一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朕……对不起他们。”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已经哽咽。
宦官的腰弯得更低了,不敢应声。
李适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长安城。
他想起那些枯槁如鬼的老兵,想起那两块沾满血迹的于阗玉,想起那张写着“褐布六十尺”的木契。
他想赏,却发现任何赏赐在万里死路面前都是徒劳。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些安西的将士们,在龟兹城头看着东方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们会不会恨朝廷?恨这个将他们遗忘的大唐?恨这个给不了任何支援的皇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郭怀安说出“我们要回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在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眼睛里,看到了无愧于心的光。
“朕……什么时候也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列祖列宗?”他喃喃自语。
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殿外的暮色,越来越浓。
在万里之外,在吐蕃铁骑的包围中,在回纥人的虎视眈眈下,那面大唐的军旗,是否还在安西四镇的城头上飘着?
还是也如同落日,已经沉入了流沙之下?
李适茫然地凝望着乌云笼罩,无星无月的天空,仿佛想要从那片漆黑的流动中看出预兆未来的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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