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这里的巷子七拐八拐,墙根底下堆着破花盆和烂竹筐,脚下一步深一步浅,好几次他都差点被绊倒。
直到拐过一个弯,才像是彻底松懈下来,腿忽然就软了。
他伸手撑住墙,指尖死死抠进砖缝里,压得指腹泛白。脊背绷得笔直,却止不住地颤抖,带着碎裂后又强撑骄傲的倔劲儿。
身后有脚步声追了过来。
苏万的声音远远的,带着点喘:“鸭梨!鸭梨你等一下——”
黎簇没回头。
他撑着墙的那只手,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
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掌心的伤口被攥裂了,血顺着指缝往外渗,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肩膀也在抖。
苏万和杨好追上来,站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谁都没敢再往前。
“鸭梨……”苏万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人应。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声音都囫囵吞进肚子里,只剩气流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时断续的气音。
他死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砖墙上,眼泪才终于从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砸在地上。
无声的。
一颗。
又一颗。
苏万站在后面,手抬起来又放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他从来没见过黎簇这样。
以前在古潼京,再难再险,黎簇都是咬着牙往前冲的那种人。疼了也不吭声,累了也不喊停,就算怕得要死,面上也要装出三分不在乎。
可现在……
苏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回头看了杨好一眼。
杨好靠在墙上,别开了脸,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
一个在哭,两个在旁边陪着,谁都没出声。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偶尔漏出来的、破碎的气音,和血滴在地上的细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拎着鸟笼的大爷哼着老北京特有的小调慢悠悠地拐了进来,边走边往嘴里灌两口酒,醉得脸颊通红。
视线不经意扫到地上那几滴血,又抬头看了看撑在墙上的黎簇,脚步顿住了。
他毫不避讳地一笑,开口就问:
“哎,小伙子,你这是……失恋了?”
黎簇没动。
苏万赶紧上前一步,挡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没事的大爷,他就是……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好?”
大爷舌头打着结似的重复了一遍,又看了一眼黎簇,迷迷糊糊地瞪了苏万一眼:“你当我瞎啊?你大爷我活了大几十年了,什么没见过?什么没见过!就这表情,往那一杵,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不是失恋是什么?”
苏万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看向黎簇。
黎簇依旧没动,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指尖却忍不住蜷了一下。
大爷眼睛一亮,更来劲儿了,醉醺醺地凑近了几分,絮絮叨叨起来,带着浓重的酒气:
“要我说呐,这失恋了放不下,就把人追回来呗。”
边说,边对着黎簇指指点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看看你都有本事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了,搞个苦肉计,装个可怜,服个软,这对象不就回来了吗?只要别做的太过分,肯低的下头,十之八九都能哄回来。”
“躲在这里哭算什么本事?人家看不见有什么用?舍不得就说嘛,别半棍子闷不出一个响屁,磨磨唧唧的,也难怪你对象不要你。”
说着,大爷还鄙视地瞥了黎簇一眼。
苏万看大爷好像很懂的样子,眼睛亮了一下,飞快瞥了眼离簇,才压低声音问道:“大爷,那……那您说我这兄弟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
大爷斜睨了黎簇一眼,拖长了尾音,又灌了一口酒,砸了砸嘴:
“凉拌呗——”
苏万一听这话,脸差点垮了。
大爷瞥了他一眼,嘿嘿笑起来:“逗你玩的,急什么?”
他把鸟笼往旁边一搁,往花坛沿子上坐了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苏万坐过来。
“我跟你说,追姑娘这事儿,讲究的是个方法。你兄弟这样——硬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人家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苏万赶紧蹲过去,一脸虚心求教的表情。
大爷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第一招,叫欲擒故纵。”
苏万眨眨眼:“欲擒故纵?”
“对喽!”大爷一拍大腿,“你越追她越跑,你不追了,她反倒要回头看看你怎么不追了。懂不懂?”
苏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这脑子——”大爷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继续往下说,“第二招,苦肉计。”
他指了指黎簇的方向,“你看他现在这模样,又是流血又是哭的,惨不惨?”
苏万看了一眼黎簇,点了点头。
“惨有什么用?”大爷翻了个大白眼,“惨在自己这儿叫惨,惨在人家面前才叫苦肉计!他躲在这儿哭,人家看得见吗?看不见!看不见就等于没用!”
苏万张了张嘴,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大爷越说越来劲,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在苏万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我这可是有秘籍的!”
苏万定睛一看,封面上歪歪扭扭被人写上了勉强能认的几个大字——
《追妻秘籍》。
连纸都是散装的,边角还泛着黄。
苏万:“……”
大爷把册子往他手里一拍,压低声音,像在交易什么违禁品:“拿去看看,这可是我年轻时候的宝贝,一般人我可不给看!”
苏万捧着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像捧着一块烫手山芋:“大爷,这……”
“别这的那的!”大爷一摆手,语气随意的催促,“男子汉大丈夫,犹犹豫豫的像什么话?利索点儿!”
“哦哦……”苏万飞快点了点头,翻开册子,入眼是一串手写的目录——
《好男人的自我修养》
《装可怜的七种层次》
《快乐加倍的恋爱小妙招》
《欲擒故纵的十八般茶艺》
《让爱人心疼的三大法宝》
《论苦肉计的终极奥义》
《认错的七十二种态度》
……
苏万的表情从“这什么玩意儿”慢慢变成了“好像有点东西”。
大爷也不催,翘着二郎腿,有一口没一口地灌酒,像只蹲在树上看热闹的老猫。
苏万翻到《装可怜的七种层次》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两遍。
第一层:轻度委屈——眼眶微红,欲言又止。
第二层:隐忍克制——咬唇不语,强撑笑意。
第三层:无声崩溃——眼泪无声滑落,别过脸去不让人看见。
……
第七层:痛彻心扉——浑身颤抖,呼吸困难,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苏万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黎簇。
他还撑着墙,额头抵在胳膊上,肩膀已经不抖了,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似的,安静得过分。
——第七层。
苏万心里冒出来这三个字,又赶紧压下去。
他还没看完,手里的册子忽然被抽走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