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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5章 该放她走


张起棂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已经很久没动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檐角还断断续续地滴着水,落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像某种随意奏响的鼓点。

他眸光沉沉地看向一扇透着暖黄灯光的窗户——那是林满的房间。窗帘拉着,只映出半个模糊的影子。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灯灭了,才收回目光。微湿的碎发半遮着他的眉眼,叫人瞧不出情绪。

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混着衣料摩擦的细响。

黑瞎子指尖转着朵不知从哪里薅来的山茶花,慢悠悠地晃过来了。拖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吧嗒吧嗒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他走到张起棂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边只有一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看什么呢?”他压低声音问,凑过来也往那边张望。

张起棂没回答。

黑瞎子也不恼,靠在柱子上,灌了口茶,咂了咂嘴:“我说你这个人,大半夜不睡觉,站这儿当门神?”

张起棂还是没说话。

黑瞎子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会儿,这回看到了窗根底下那片被蹭乱的青苔。

他挑了挑眉,没再问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隐在阴影里,一个半身浴着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黑瞎子突然笑了声,唇角扬起抹戏谑的弧度,调侃道:“哎,哑巴,吳邪刚才那模样你可瞧见了?装醉倒是装得像模像样,也不枉费他背地里偷偷练了那么多次了。”

说着,还饶有兴致地点评起来:“就是太收着点了。他要是真豁得出去,把人家扑倒了,那才是好玩儿……”

“瞎。”

张起棂转过头,手已经摸向了背后的黑金古刀,目光沉沉地压了过来。

“得。”黑瞎子耸了耸肩,在嘴巴上哗啦了一下,果断闭上了嘴。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没几秒,黑瞎子又忍不住了,用手肘碰了碰张起棂的胳膊:“哎,刚才那铃声你也听见了?”

张起棂没说话。

黑瞎子摩挲着下巴,咂摸了两下嘴:“看来那三个小鬼还真没糊弄咱们。就是那个汪家……”

他墨镜后的眼睛眯了眯,闪过一丝危险的神色,“以后要这么阴魂不散的,还是得赶早弄死啊……”

“还有吳邪——”他深吸一口气,又笑了起来,“按那三个小鬼说的,他知道自己以后要做的那些事,就他现在这个性子,恐怕还接受不了吧?”

说着,啧了一声,“都是债啊……”

张起棂垂下眸子,眼底像是沉了什么东西进去,身上的气质也暗了下来。

“不过别说他了,”黑瞎子捂着胸口,一脸痛苦,但眼底依旧带着几分散漫,“瞎子我一想到以后要成个真瞎子,都有点接受不了啊。我最爱的青椒炒饭,以后见不到你,我可怎么办呀?”

张起棂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也没什么表情,但黑瞎子就是读懂了。

“行了行了,”他脸上的笑淡了点,随意摆摆手,“我知道,会找到的。你就不能让我多演一会儿?”

张起棂没动,只是看着他。

黑瞎子挠了挠头,突然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嘟囔了一句:“……况且我都活这么久了,治不好也没事,都活够本了。”

他又随口把话题引到张起灵身上:“再说你自己的事也没好到哪里去,还是想想后面该怎么办吧?”

张起棂不说话了,收回了目光。

黑瞎子都习惯了,指尖绕着那朵山茶凑到鼻尖,闻了闻。没多久,又叹了一声:

“哎你说……张海客他们回去真能查到什么吗?”

想想又摇摇头,唇角嘲讽地勾了勾:“要我说,你们张家那些个勉强活下来的老东西,估计还沉浸在往日的荣光里出不来了,能有几个记得清?”

张起棂沉默了几秒,睫毛极轻地动了动:“不知道。”

他直觉张家古楼有。那里陈放了几千年来张家人遇到的各种千奇百怪、诡异到难以形容的记录档案。如果连那里都没有找到一点消息的话,那基本就是彻底没有办法了。

可张家古楼……

他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黑瞎子看着他,抬了抬下巴:“哑巴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张起棂沉默了。

黑瞎子轻啧了一声,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想她走那就拦着呗。咱俩活了那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这么纠结了?”

张起棂沉默了很久。

久到黑瞎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她想离开。”

她和他一样,和这个世界没有固定的联系。不同的是,他想找到联系,留下来;而她——她想彻底断开。

他应该成全她的。该放她走。

但是……

要失去这唯一的同类吗?

他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起棂又看向林满那扇已经灭了灯的窗户,眸光像是有些空茫,像一座雪山安静地凝望。

黑瞎子靠在柱子上,也不说话了,转着手里的山茶花,偶尔看一眼天上的月亮,偶尔看一眼身边的哑巴。

檐角的滴水声还在继续,啪嗒,啪嗒,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敲着什么。

东厢房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整个院子都睡了。

……

接下来几天,院子的热闹又沉了下去。

吳邪第二天醒来,像是真的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

照常在她眼前晃荡,用那种犹豫,愧疚又心疼的眼神看着她,也不知道黎簇都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她原本还想问铃铛的事情,这下是彻底不想问了。

过去的事情早已经无法挽回,她真的不是很想拿她从前的狼狈出来鞭尸。

她都已经刻意让自己忘记了,她明明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为什么非要让她想起来?

那种被束缚的无能为力和害怕。

那种一眼看得到头的昏暗无光的未来。

那种自我厌弃,想要顺从或接受的懦弱,时时刻刻让她只能用那点岌岌可危的理智拽着……

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她都过来了。

她都已经把关根和吳邪两个人分开看了。

没做过的那个人,她也只是偶尔报复一下而已。

所以非要把那些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做什么?那么不伦不类。

哦,因为天真纯善?

好吧,至少人现在不是禽兽——毕竟,这是人才会有的复杂情绪。

算了,随便吧。

她走了。

吳邪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廊角。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她转身那一刻,他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然后就灭了。

他没见过那种眼神。

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有些难以面对,像是底下沉沉地压着什么,压在他心脏上。

吳邪低下头,看着自己脚面上那片被踩碎的月光,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试着吞了一下,没用。

那东西就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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