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声音，顾淮没有搭理，继续往前走。
“跟你说话呢，你这孩子......”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点不耐烦。
顾淮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去。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烫了一头小卷，站在棚子边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
脸圆圆的，下巴却尖，嘴角往下撇着，看人的时候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顾淮叹了口气，从刚刚那个刻薄的声音自己就已经认出是谁了。
同村的，姓什么来着？
哦，赵。
赵大妈的闺女嫁到隔壁村去了，儿子跟自己一个年纪，小时候还在一个学校念过书。
后来自己考上了大学，她儿子没考上，出去打工了。
再后来听说她儿子去炒股，赶上了好时候，赚了一笔。从那以后这赵大妈走路都带风，见谁都是一副“你们家儿子行不行啊”的表情。
周围的几个人看见她过来了，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刚才还凑在一块儿说话的三两个妇女，不知道是谁先挪的步子，悄没声地就散开了。
顾淮本来想装没听见，转身就走。
“哎，我说你呢......”赵大妈嗑了一颗瓜子，瓜子壳从嘴角飞出来，落在地上，“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长辈跟你说话，你装听不见？”
顾淮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大妈，眼里带着很明显的不耐烦。
赵大妈倒是不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嗑了一颗瓜子：“听说你在外面混得不错？大学生嘛，跟我们这些土包子当然不一样了。”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人。
顾淮看着她，过了两秒，开口了。
“赵大妈，”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您有什么事？”
赵大妈没想到这小孩敢跟她甩脸子，摆了摆手：“没事，就是看你回来了，打个招呼。怎么，大学生架子大，招呼都不能打了？”
顾淮没接这个话茬。
“我来参加葬礼的，”他说，“不是来吵架的。”
这话说完，周围的目光围了上来。
赵大妈的脸色变了变，嘴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顾淮已经转过身，往棚子里面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切”。
走到角落坐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小鹿发来的。
“顾淮，吃饭了吗？[一只小兔子捧着饭碗的表情包]”
他看着那只小兔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刚才那股子烦闷劲儿散了大半。
他回了一句：“还没，在等开饭。”
对面秒回：“那你要多吃点！[小兔子疯狂点头]”
农村宴席一般都是等人坐满了才开始上菜，顾淮饿着肚子等了一会。
总算有人开始上菜了，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还没送到嘴里，旁边那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赵大妈的声音隔着两张桌子传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往耳朵里灌，跟装了喇叭似的。
“上个月给我买了个按摩椅，好几千块呢，”她一边吃一边说，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我说不要不要，非要买，说怕我腰疼。这孩子，就是不听话。”
旁边有人陪着笑了两声，听着就不太自然。
顾淮低头扒了口饭。
“对了，”赵大妈的声音又来了，“最近在看车呢。说要换个新的，四五十万吧，反正说要买就买个好的。现在的车开了好几年了，该换了......”
顾淮嚼着饭，想起自己家里的那台车。
那台五菱宏光，他爸开了七八年。发动机故障灯亮了小半年，修车的说没事，照开，但每次启动的时候那动静，跟拖拉机有得一拼。
上次他爸下班就是这车又打不着火了，才去蹭了别人的车。
结果出了那档子事。
比赛的奖金花了30w，卡里还躺着70w。
本来想攒着，看看以后有没有什么用。但自己又不是什么富二代，没有什么特别花钱的地方。
但想想那台五菱宏光，要不买辆新车给老爸？
筷子搁在碗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买吧。
也不是什么大事。
打开汽车网站，随便翻了翻。二十来万的车已经不错了，没必要整那些太贵的。留点钱应急，心里也踏实。
顾淮拿起筷子准备继续吃，低头一看碗里的饭又满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想要擦擦眼睛是不是幻觉。
刚才明明已经扒了好几口，下去了一大截，这会儿又是满满一碗，米饭堆得冒尖。
他扭头往四周看了一圈。
那个端着小铝盆添饭的婶子早就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走到哪桌去了。
算了。
刚想收回视线，目光扫过过道的时候，跟一个人的眼神对上了。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大水壶。
男人站在过道中间，正看着他。
准确地说，是在等他的眼神。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男人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满意的表情。
他提着水壶就过来了。
“来来来，喝一杯！”
顾淮还没来得及开口说“我不喝酒”，男人已经用纸杯给他倒了一杯。
一股浓烈的白酒味扑面而来。
“我......”
男人不由分说，一手扶着顾淮的杯子，一手举壶，咕咚咕咚就开始倒。
透明的酒液在杯子里打着旋儿，眼看着就要溢出来了。
“够了够了......”顾淮伸手去拦。
“哎呀，放心啦，自家酿的，没度数。”男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把壶收回去。
男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机离开，寻找下一个有缘人。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下去，跟吞了团火似的。
顾淮放下杯子，咳嗽了一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小鹿。
“吃上了吗？[小兔子眼巴巴望着]”
顾淮拍了张桌上的菜发过去，附了两个字：“在吃。”
对面秒回：“哇，这么多菜！比我食堂的好多了！[小兔子流口水]”
顾淮嘴角动了一下，想说自己快要吃不下了。
“多吃点肉，别光吃鱼，鱼刺多。[小兔子严肃脸]”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红烧肉，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夹了一块。
然后回了个“嗯”。
顾淮吃完饭，跟主家打了个招呼，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出了棚子，风一吹，酒劲儿就上来了。
他站在路口打了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汽车城。”顾淮靠在副驾椅背上，报了个大概的方向。
车子开动之后，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眯起了眼。他本来想看看沿途的风景，结果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到了。”
司机喊了一声。
顾淮猛地睁开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他付了钱，下车。
汽车城挺大的，沿街一排4S店，玻璃幕墙擦得锃亮，门口停着几辆展车，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顾淮眯着眼扫了一圈，随便挑了一家最近的，推门进去。
店里空调开得足，冷风扑面而来，跟外面的热气一冲，脑袋更晕了。
展厅里摆着几辆新车，擦得能照见人影，地上铺着浅色地砖，亮堂堂的。
一个穿西装的销售迎上来，笑容满面：“先生您好，看车吗？有什么.....”
“我先坐会儿。”顾淮说。
销售话噎了下去，虽不懂但是还是给他带了路。
顾淮走到旁边的沙发区，一屁股坐下去。
沙发是真皮的，软得不行，整个人陷进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松了。
他靠在靠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眼睛就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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