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的夏天 河北邢台(顺德府)
城外军营里,六万余士兵整队待命。
士兵穿着灰布军装,洗得发白,军帽下满是汗水的痕迹。
石友三跨在一匹乌黑骏马上,身形不高,脸色呈深古铜色,倒三角的小眼睛,充满了市侩和算计。
石友三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声音压低,却带着让部下不敢不听的威势。
“弟兄们,”石友三开口“咱们从西北出来,从滦州出来,跟着冯玉祥打遍南北。后来投蒋,再后来附张,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拼出来?”
他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可现在呢?”
“咱们六万多人,挤在邢台这巴掌大的地方。收不上税,扩不了地,养不起一支兵!”
军营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像热风一样扩散。
石友三继续高声道“他蒋总司令给过多少?张副司令给过多少?每月军饷三十万!六万弟兄,每天吃饭穿衣、弹药草料、马夫勤务,最低消耗也要六十万!你们算算,三十万够干什么?够买粮,还是够发饷?”
一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点。
老兵们垂下头,年轻士兵们脸色涨红,愤怒在队伍里一点点上升。
一个西北军出来的老兵低声骂道“再这么拖下去,不打都要饿死!”
另一个士兵紧握着步枪“张汉卿派人来点验,天天盯着我们的人数,这不就是想把我们拆散?”
石友三目光扫过队伍,清楚感受到这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张汉卿要裁我们,蒋要挤我们,他们想把六万弟兄当成砧板肉,想切就切!”他提高音量,“可你们忘了,咱们手里有六万精兵!有敢打敢拼的硬骨头!”
他从腰间拔出佩剑,指向北方。
“广州国府反蒋反张,已经通电全国,封我为第五集团军总司令,承诺我起兵之后,华北地盘归我!”
队伍再次骚动,眼睛里燃起希望的火光。
“张汉卿在北平卧病在床,伤寒缠身,指挥瘫痪!”石友三疯狂抬高声音,“娘希匹先生被南方叛乱牵制,大军南下,根本顾不上华北!”
他的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这是天赐良机!”
“取石家庄,下保定,占平津!只要拿下北平,咱们就有地盘,有粮饷,有兵有权!今天反了,便是荣华富贵;今天退缩,明天全部被吞!”
“反!反!反!”
队伍中吼声震耳欲聋,尘土与热气混合在一起,形成巨大的躁动气场。
“出发!直取石家庄!”
六万雄师如同潮水般涌出邢台城,沿平汉铁路北上,马蹄踏起漫天尘土,阳光被遮蔽得昏昏沉沉。
说起石友三的造反,
不是热血,而是被逼到了墙角。
自中原大战败亡后,西北军体系土崩瓦解。石友三率部投蒋,再被少帅收编为第十三路军,总兵力仍有六万余人,编制庞大,两个甲种师,四个乙种师,直属骑兵团、炮兵团、工兵团、手枪队。
人数雄厚,装备在军阀部队中也算中上。
但——他没有地盘。
河北是东北军的势力范围,山东是韩复榘地盘,山西是阎锡山禁区,石友三被死死夹在邢台一隅,财政来源只有周边几县的税收。
六万人每月最低消耗:60万银元。
少帅给的军饷:30万。
缺口一半,根本养不起。
军饷拖欠三个月,粮秣只够半个月,军营里已经出现逃兵。有人偷偷把装备卖到黑市,有人抢粮闹事,军心不稳。
石友三知道:再拖下去,部队就会散掉,自己也会变成光杆司令。
而少帅的点验使,则在此时抵达顺德。
就在半个月前,东北军将领王树翰进驻邢台,逐团点数,逐营核对,连马匹、枪械、弹药都要一一登记。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点验,这是吞并前奏。
王树翰私下暗示“少帅之意,贵军过于庞大,华北难以支撑,建议裁撤半数,编入东北军各师。”
石友三当场脸色发白。
裁军,等于自毁根基。
不裁军,等于被少帅强行拆分。
他从西北军体系爬出,靠的就是兵权——没有兵权,他什么都不是。
这时,冯玉祥和阎锡山的使者又上门。
冯玉祥说“你我本是同源,今天你若反张,我旧部皆可响应。”
阎锡山说“起兵之后,华北数县归你,粮饷我来供。”
诱惑压过了恐惧。
再加上少帅病重、广州反蒋政府成立、娘希匹先生被牵制在南方——
石友三认为,天下大乱,正是我石友三翻身的时刻!
七月十八日,他正式通电全国
“痛斥东北军侵吞军饷、把持华北;
指斥娘希匹先生独裁专断,纵容恶势力;
宣告就任第五集团军总司令,起兵讨蒋讨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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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兵之初,石友三的进展异常迅猛。
东北军在冀南驻守薄弱,被他一路压着打,连丢数城。五天时间,他攻占石家庄,控制了冀南、冀中大片要地。
石友三意气风发,以为:
华北就是我的!
他下令继续北上,拿下保定后直扑北平。
可他忽略了一个人——于学忠。
少帅也在此时从关外抽调了大批嫡系部队,入关平叛。
于学忠是东北军老将,沉稳、果断、擅打伏击。
他识破了石友三的行军路线,判断石军孤军深入、补给线拉长、疲惫不堪,决定在望都、大冉一带设伏,给石友三来个“腰斩”。
七月二十八日,石友三主力进至望都城外。
队伍走了多天,疲惫不堪,士兵脚肿如水袋,背包松垮,许多人连鞋都磨破了。侦察部队稀稀拉拉,前方斥候只有寥寥几个,根本没察觉到两侧山坡上早已埋伏重兵。
石友三心急,只顾着快速推进。
“加快速度!拿下保定就大功告成!”
就在他策马冲上一道缓坡时——
轰隆!
一声巨响炸开。
紧接着,两侧山坡枪声密集如雨,炮弹、手榴弹、机枪火力铺天盖地倾泻下来。
“埋伏!中埋伏了!”
石友三瞳孔骤缩。
他的部队瞬间乱成一锅粥。
士兵们四处乱窜,找不到长官;排长丢了连,连长丢了营,整个指挥系统在一瞬间被撕碎。
于学忠率东北军从高处冲下,刺刀、步枪、骑兵穿插,把石军队伍劈成数段。
“给我顶住!”石友三拔剑嘶吼“反击!反击!”
可没人能组织得起反击。
士兵们只求活命,纷纷丢掉装备往山下逃。嫡系部队被冲散,参谋人员乱跑,伤员惨叫混着枪声回荡。
石友三看着眼前的溃败,浑身冰凉。
他知道——
输了。
而更致命的是:
中央军刘峙部从河南北上,夹击而来。
一路北进的中央军装备精良,补给充足,沿平汉路压过来。于学忠在北,刘峙在南,石友三六万部队被夹在中间,成了真正的“瓮中之鳖”。
石友三被嫡系护卫拼死掩护,勉强冲出重围。
回头望去:
望都战场上,尘土遮天,血色染红地面。六万雄师不复存在,成建制溃散,成批被俘,成片倒下。
石友三逃出来的嫡系不足七千余人。
他骑在马上,衣服破烂,身上带着伤,队伍像一条破败的败军之蛇。
“向……山东逃。”石友三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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