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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这是我夫人


秦衔月赶不走人,干脆认命,由着他赖在这狭小乌篷车里。
谢觐渊倒也真做得出来,此后大半时日,都窝在她这辆不起眼的小车之中。
只偶尔才回自己銮驾,接见沿途官员、批阅急件、处理南下公务。
其余时间,便安安稳稳陪在她身侧。
闭目养神、看她翻画册、同她低声说话,丝毫不嫌车厢逼仄拥挤。
一路南行,不觉已行过将陵地界。
此处已是济南府最南端,风物气候,与北地京都截然不同。
京师清明之前,尚且残留料峭春寒,北风干燥凛冽,时不时还飘一阵碎雪飞霜,寒意刺骨;
可这齐鲁大地,却早已是融融春意。
日头暖而不烈,风软而不寒,不见漫天风沙,只觉空气温润清和,吸一口都带着水汽。
越往南走,水汽越重,越有几分江南水乡的湿软意韵。
这一日,天色渐渐沉暮,落日将天边染得一片金红。
谢觐渊才带着一身浅淡暮色与几分倦意,弯腰重新钻回乌篷小车。
他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自幼习惯了天高气朗、日光敞亮,如今还未真正踏入江东,只这一路绵柔阴湿的气候,便叫他浑身不适。
即便裹着轻便的锦袍,仍觉得四肢发沉、筋骨滞涩,周身说不出的困顿乏累。
秦衔月默默上前,伸手解下他肩头那件轻软披风。
又将自己一直揣着、焐得温热的手炉,轻轻递到他手中。
谢觐渊低头拢着手炉,暖意一点点顺着指尖漫进四肢百骸,过了好半晌,那股周身发沉的阴霾才稍稍散去。
他抬眸看向身前的人。
眼前的少女指尖微凉,可一张小脸,却比在京城时要滋润通透许多,
肌肤莹润,眉眼间都带着几分被水汽养出来的软意,半点不见北地风霜留下的干涩。
他声音微哑,带着几分倦意。
“你无事?”
秦衔月轻轻摇头,示意自己并未受这阴湿气候困扰。
谢觐渊眸底微松,随即了然。
他记起她祖籍本是攸宁,虽然还未真正踏入江东,可那一带已属水乡气韵。
她的体质本就贴合这般温润潮湿的天气,自然比他要舒坦得多。
说话间,前方将陵县城巍峨的城门已在落日余晖中遥遥可见。
青砖城墙古朴厚重,人影车马往来,正是大部队要落脚歇息之地。
可秦衔月很快察觉不对。
她们这辆乌篷小车,竟没有跟着大队人马往城门方向行去。
反而轻轻一转,脱离队伍,继续沿着官道往暮色深处前行。
她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身旁的人。
“我们……不进城吗?”
谢觐渊手中正拿着萧凛派人快马传回的密信,一目十行地看着。
闻言头也未抬,语气随意得近乎轻描淡写。
“我看你同苏氏女一路同行,并不自在。索性不必勉强,先与他们分道而行,绕路走一段,只要最后按时抵达江东便是。”
秦衔月望着身后渐渐远去、模糊成剪影的车队,心头一紧,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这简直是胡闹。”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他此番南下,明面上是陪同苏清辞回乡祭祖、安抚江东士族。
半路无故与主家车队分道扬镳,传出去,与当众打江东士族的脸面有何区别?
轻则被言官弹劾肆意妄为、无视礼法。
重则会被解读为朝廷轻视江东、太子无心安抚,平白添无数风波。
可她话音刚落,一抬眼,便撞进谢觐渊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那笑意浅淡、狡黠、又带着几分得逞的慵懒。
秦衔月一怔,瞬间回过神。
这才知又被他三言两语骗了过去。
当即抿紧唇,扭过头去,干脆不再看他那张让人挪不开眼、又总爱逗弄她的脸。
谢觐渊低低一笑,伸手扣住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将人扳了回来。
眼底笑意深浓,语气故作无辜。
“怎么,生气了?”
秦衔月又气又无奈。
“太子殿下次次拿我作筏,我能说什么?”
“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谢觐渊闻言,反倒露出几分委屈神色,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低声哄道。
“兵行诡道,本就是惯用的手段。将陵乃是此去江东的必经之地,路线、时辰人人皆知。
若有人存心埋伏,等着刺杀、劫持,一捉一个准。我与大部队一同入城,才是真的自投罗网。”
秦衔月神色微微一缓,心头那点气闷散了些许,却依旧半信半疑。
她抬眸看他,声音轻而认真。
“可左右结果都是一样的。你理由再多、谋划再周全,外人看不见,也不会信。”
“到最后,世人只会说:太子殿下为宠身边人,不惜半途抛下苏家仪仗,任性离队。所有过错,终究都会归结到一个‘宠妾灭妻’上。”
一语落地,车厢内静了一瞬。
谢觐渊望着她眼底清澈又通透的模样,忽然低笑出声。
转而半躺在她腿上。
“要妾做什么?我哄皎皎一个就够了。”
秦衔月挣扎不开,只得偏过脸,目光落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强装镇定。
“那苏小姐怎么办,她一人进城不会有危险吗?”
谢觐渊耸了耸肩。
“同行卫队和城中官兵这几十号人,还保护不了一个女子吗?”
话音未落,他视线微偏,瞥了一眼那道一直缀在车队后方、只露了一面便迅速隐入暮色的人影。
更何况,暗中也有不知哪方势力的人在守着。
她的安危,应是无虞的。
秦衔月又问。
“城外不比城内安稳,你的手书上面写着附近山匪猖獗,我们夜里要如何落脚?”
谢觐渊眉梢微挑。
“你看到了?”
秦衔月气得想咬他。
“你将手书伸到我眼皮底下了,想看不到都不行。”
谢觐渊低低一笑,半点不在意被拆穿。
“不必担忧,此处离松阳驿不远,周遭散落着不少驿夫家眷与农户,我们随便寻一户暂住便是。”
秦衔月表示疑惑。
“人家会给我们这来路不明的外地人行方便吗?”
谢觐渊冲她眨眨眼睛。
“我自有办法,你只管乖乖配合我便是。”
还未容秦衔月琢磨出他口中的“办法”是何意,马车便在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时,缓缓停在了一处篱笆小院外。
矮墙围着几间茅屋,院里亮着一盏昏黄油灯,看着朴实又安稳。
谢觐渊先一步下车,换上一副温和谦和的模样,上前轻轻叩门。
“这位大姐,多有打扰。我们是途经此地的外地客商,天色太晚,赶路错过了驿馆,我娘子身子不爽利,受不得风寒,恳请大姐行个方便,容我们借宿一晚。”
说着他拿出一锭银子递到妇人跟前。
“这是谢礼。”
秦衔月在车内听得脸颊一热,暗自腹诽:
这人张口便是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
原来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会扯谎呢。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低声叫宝香快速给自己,原先闺阁女子的发式打散,简单挽起。
乡下的妇人素来实在,听说车上有女子需要帮忙,便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下,敞开了院门。
乡下妇人本就淳朴热心。
一听说是赶路的客商,且车上还有身子不适的女眷,半点没有犹豫,很快收拾了西厢房,敞开了院门。
谢觐渊温声道谢,转身快步走到车帘旁,抬手轻轻敲了敲车壁。
“夫人,宿处已经寻好了,下车吧。”
车帘被从里面轻轻撩起,秦衔月一身素净衣裙,发髻端正。
俨然一副端庄美妇人的模样,缓步走下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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