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声抬头,见谢觐渊身着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
周身还未褪去的冷冽气场,让厅中原本沉闷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凝重。
众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参见殿下。”
谢觐渊抬手,语气平淡地挥了挥。
“免礼。”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便越过众人,径直落在秦衔月身上,眼底的讥诮之意敛去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小臂上的擦伤,眉头微蹙。
“出门怎么也不多带上点人,伤得严重吗?”
秦衔月心头一直悬着的虚浮情绪,在谢觐渊进来的那一刻,仿佛突然有了依托,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她抿了抿唇,轻轻摇摇头,抬手拢了拢衣袖,示意自己不碍事。
“不严重,只是些皮外伤,府医已经上过药了。”
“方才...”
一句话只吐出两个字,谢觐渊就意会到她要说什么一般,抬手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都知道,别担心,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好。”
他的话语像一颗定心丸,让秦衔月心头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谢觐渊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神色依旧紧绷的顾砚迟,而后转头对厅中其余人吩咐道。
“孤与顾大人有要事商议,你们都退下吧。”
施淳会意,连忙走上前,对着秦衔月和苏清辞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衔月点点头,看了谢觐渊一眼,便跟着施淳身后,与苏清辞一起转身离开了厅堂。
待厅中只剩下谢觐渊与顾砚迟两人,气氛瞬间变得凝滞。
顾砚迟慢悠悠地抬手,将手臂上松散的护臂重新绑紧,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不耐。
“殿下有事请尽快交代,下官尚需返回营中,处理兵力交接事宜,不敢耽搁。”
谢觐渊似笑非笑,身子一斜,纨绔地往圈椅中一靠,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嘲讽。
“顾卿当真是孤的左膀右臂,忠心可嘉啊。孤才六百里加急上书父皇,提及江东局势,顾卿今日便匆匆赶到。
来得这么急,不知是真为了公务,还是另有挂心之人?”
顾砚迟被他这番话怼得心头火起,干脆转过身,直视着谢觐渊道。
“若非殿下自恃身份,下江东时只带寥寥数人,不肯多带人马,何至于关键时刻,连人都护不住?”
他今日看见秦衔月街上遭人推搡的无助样子时,恨不能直接将她带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什么官职,什么前途,在她的安全面前,他可以通通都不要。
谢觐渊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好笑。
“什么时候孤做事,还要跟你一一交代了?至于别的人和事,顾卿最好别忘了,当初答应过孤什么。”
顾砚迟脑海里瞬间闪过当初的约定,可再想到方才谢觐渊当众揉秦衔月脑袋的亲昵模样,心底的嫉妒之火便不受控制地攀升,语气也愈发激动。
“上次我将户籍和户帖从陆府偷出,配合你承认她是东宫养女,乃是权宜之策,目的是不让她落入陆府那等狼窝,护她周全。
本以为殿下会信守诺言,好好保护好皎皎,谁知你竟然让她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地!
若是今日我没有快马加鞭及时赶到,你可想过,她会是个什么下场?”
谢觐渊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也随之沉了下来。
这件事,他确实辩无可辩。
原本局势已逐渐明朗,她身上确有楚公遗风,只要找到当年的见证人,几乎就能坐实她乃楚公后人的身份。
谁料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这等变故。
她或许的确是楚公外侄孙,可与此同时,她也是叛臣之后。
顾砚迟见他沉默,以为他理亏,便进一步扬言道。
“既然下官已经到了江东,自可以全权负责皎皎的安全,定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殿下若是做不到护她周全,那我随时可以将她带走。”
“你敢。”
谢觐渊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一双凤眸中已经浮上几分隐怒。
“便是皎皎自己同意,定北侯府会同意吗?
顾卿别忘了,你身上还有一门陛下亲自赐婚的婚约,你的未婚妻,还在京中等着你。”
顾砚迟反唇相讥,眼底满是嘲讽。
“殿下又何尝不是如此?如今苏小姐的孝期已过,等回京之后,陛下与皇后恐怕就要立刻提你纳妃的事了。
你若强留皎皎在东宫,与我又有什么区别?”
谢觐渊抿唇不语。
他心里清楚,三枚虎符如今只差一枚,本来纳妃之事已经胜券在握。
但若是秦衔月真是秦牧之女,帝后非但不会让她成为东宫正妃,还有可能以其为质,逼如今在南黎的秦氏一族谈判。
甚至会迁怒于她,取她性命。
他这番,还真是有些进退两难了。
厅中的气氛愈发凝滞。
倒是秦衔月和苏清辞,经历了方才的混乱与紧张,心绪慢慢安定下来。
两人在后园中缓步而行,苏清辞率先开口,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歉意。
“原本是诚心邀秦姑娘来赏江南春色,没想到会生出这般事端,害你无辜受伤,实在对不住。”
秦衔月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毫无责怪之意。
“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怎能怪苏小姐?
况且,若非今日有你在场,我恐怕会更狼狈。”
几句寒暄过后,她们走到了池塘边。
池对岸的小园中,坐着一位身着素色锦裙的妇人,看年纪已不小。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望来,目光在秦衔月与苏清辞身上停留一瞬,微微福身,算是行礼。
苏清辞也朝她颔首回礼,随后低声对秦衔月解释。
“这是祖父的妾室。祖父一生征战,房中唯有祖母一位正妻,再加她这位妾室,两人相处和睦。
祖母过世后,祖父常在军营留宿,她性子平和,平日只爱赏花刺绣。府中多年事务,全靠她打理照看。”
她说着,又看向秦衔月。
“我与秦姑娘投缘,若日后有缘,也该相互扶持。”
秦衔月听了,哪会不明白她的话外之意。
说实话,若换了旁人做太子妃,她的日子未必有现在安稳。
可望着那名数着花瓣打发余生的侍妾,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可能的未来——平稳,却也寡淡无味。
苏清辞见她依旧愁眉不展,只当她仍在为身世之事烦心,便温声劝道:
“姑娘不必对那道伤疤太过挂怀。正如顾大人所言,仅凭一道疤,又能说明什么?伤的来历,还不是别人怎么说就怎么算。
同一道疤,或许能编出两段截然不同的经历,只看人需要哪种说辞罢了,别往心里去。”
秦衔月脚步微微一顿。
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轻轻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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