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妇人面若冰霜地瞟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
穿着黑夹克坐在真皮单人沙发上的于县长从容端起咖啡杯,抿了口,端着官架子冷冷问道:
“这就是你从槐荫村找来的高人?龙女转世,听着倒是挺厉害,可惜,都是那些没有文化的老百姓私底下胡乱传的!
这世上要是真有龙,又怎么会转生成人,出现在我们的世界。
这种鬼神乱力的说法,骗骗不识字的农民也就算了。我要的是能人异士,能帮我处理玄学方面难题的术士,呐,现在我已经找到了。
你接来的这两位,两个年轻小姑娘懂什么玄学,原路送回去吧,我不需要了!”
郑警官没搭理他,自顾自地绕到另一个真皮单人沙发前坐下,一点也不见外地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随后从口袋里掏出白色小药瓶,动作利落地扭开倒出两粒,闷进嘴里用茶水送服。
“今天我既然把她们带来了,就没打算再无功而返。”
放下茶杯,郑警官底气足得可怕,抬眸直视于县长的双眼,挺直腰杆道:
“那是你亲女儿,你不希望她能好起来,摆脱困扰多月的噩梦吗?你难道真打算眼睁睁看着她被所谓的索命冤魂缠死?
既然你也找到了高人,那不如让你请的高人和我找的高人一起处理这件事,反正又不用你再掏钱。
处理这种事,自然是预备方案越多越好。”
说完,郑警官拍拍身边的位置,直接招呼我和流苏:“坐,不要客气!今晚我们就在这边住下,方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我与流苏相视一眼,根本不敢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郑警官一个小民警……怎么敢在县长面前这样、松弛?
这可是她上司的上司啊!
郑警官见我们有点不知所措,又语气柔软几分再次提醒:
“坐,不要害怕,你们是客人。别的客人能坐,你们也能坐。县长也不能官僚主义,身上官味太重不是?
何况于县长之前给我们开廉洁办公大会的时候自己也说过,上班时间,在那栋政府办公大楼里他是县长,离开了衙门,他就是个普通人家的顶梁柱、普通孩子的父亲。
今天是我请你们来这边办事,不是你们主动要来这里看人脸色的。”
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和流苏只好领了她这份好意,听话在旁边坐下。
于县长黑着脸靠在沙发上喝咖啡,扫了眼她手里的药瓶,蹙眉语气不悦地责备道:
“你才多大岁数?就开始吃这些药了!我要把你调到办公室工作,你偏不答应!
等你七老八十了,怕是得老年痴呆瘫床上!”
郑警官不屑勾唇,把小药瓶塞回口袋里:“县长说笑了,我恐怕也活不到那个岁数,不会有老年痴呆瘫痪在床的风险。”
风柔也察觉到这两人的关系不同寻常了,干笑着坐回去,挽住县长夫人胳膊,问县长夫人:“干妈,这位是……”
县长夫人面不改色地淡淡介绍:“这位是县公安局刑侦科的郑警官,也是我爱人以前的徒弟。”
“原来是郑姐姐啊,难怪干爸这么关心郑姐姐。”风柔茶里茶气地笑道。
郑警官不领情地冷着脸纠正:“叫我郑姐就好,你这个岁数的女孩,用叠词叫我,我不习惯。”
风柔被郑警官一句话噎住,心虚地缩在县长夫人肩后躲着。
郑警官语气生硬地问于县长:“这位呢?不介绍一下吗。我可不记得你有收干女儿的癖好,师父。”
“师父”这两个字,郑警官咬得特别清晰。
于县长抬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点了根烟吸:
“这是王先生介绍来的高人,说是黄河娘娘的神使,黄河边上的神姑。
晓琼昨天和她见面,发现与她聊得挺投缘,想着玉澜已经去了,我们身边就玉晚一个女儿,就又收了个干女儿,就当是给玉晚作伴了。”
郑警官嗤笑一声,有意讥讽道:“你还真是喜欢女儿,亲女儿,养女儿,干女儿,一个接一个。”
“小棠你这是什么话!”
县长夫人脸色难看地反驳道:
“再怎么说,玉澜可是我们养了快二十年的孩子,她就算有错,也罪不至死。
现在她去了,我们生气归生气,可近二十年的养育之情也并非我们想忘就能忘的。
风柔这孩子懂事听话,我看见她,就像看见从前的玉澜,那时候她还没有被逼得走上歧途……
怎么,我和老于认个干女儿,郑大队长都要管?”
郑警官淡然应对:“我还没有那个本事,能把手伸到县长与夫人的家里来,只是好奇问一下罢了,夫人的反应,未免有些太大了。”
“你!”县长夫人被郑警官怼得没脾气,目光冷冽地剜了郑警官一眼,拢好肩上的披风别过头不愿再与郑警官聊天。
郑警官瞥了眼坐立不安的风柔,睿智道:
“刚才我们进来,你好像和小萦还有流苏打招呼了,你也姓风,你和我请的高人是有什么亲戚关系吗?”
风柔尴尬拘谨的冲郑警官笑笑,见杆就爬:“对啊,我和小萦是堂姐妹,风流苏是我表妹,她随母亲姓。”
郑警官拿起茶杯抿了口温茶润润喉:
“我听说,小萦刚出生,黄河附近就有小萦是黄河龙女转世的传闻。
那你这个黄河娘娘的神使,又是什么时候被选上的?
我怎么没听黄河边上的老人家们提过?”
风柔被郑警官下意识用审问嫌疑人的语气盘问她给问懵了,心虚至极地抠着手指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也就是、前一段时间,刚知道的。”
郑警官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那我请的这两位比你靠谱多了,毕竟小萦她们的资历在这放着。”
风柔张了张嘴,一时被怼得无言以对,心浮气躁。
于县长许是觉得郑警官贬低了风柔,让自己没脸,便争论道:
“神姑一般都是半路被选中,才当上的。神姑在民间传说里至少很常见,事迹知名度也高。
龙女转世,这和那些封建组织头头说自己是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转世有什么区别?
我还说我是托塔天王转世呢!你有证据证明我不是吗?
玄学固然要信,但不能过于迷信,过于夸张的说辞,都是糊弄老百姓的邪道!”
于县长说得头头是道,苏苏听不下去地小声嘟囔了句:
“大表姐前几天还在村里说自己是黄河娘娘转世呢,咱们村的人都知道,照你这么说,大表姐也是邪道骗子。”
风柔顿时局促得红了脸,于县长端咖啡的手臂一顿,老脸愈发黑沉难看。
县长夫人闻言拧了拧眉,满眼嫌弃地用余光瞟风柔,将肩头绣花披肩拢好,有意挪开屁股离风柔远些。
我默默朝流苏竖了个大拇指,这丫头,打小就护我,分明生性胆小怯懦,别人一个凶狠眼神都能将她吓红眼眶,却在我的事上从不肯让步妥协半分。
她简直是我亲妹啊!
于县长闷咳两声,将咖啡杯内的饮品一饮而尽:
“这两个女孩,我等会写张条子,你拿去政府招待所安排一下,让她们晚上住在招待所。我家,实在不方便留客。”
县长夫人帮衬道:“家里房间不够,住招待所比较宽敞。”
“不用。”郑警官强势拒绝:“住三楼右边那间房就行,和我的客房只有一墙之隔。”
“你要让她们住那间房?”于县长顿时情绪激动起来:“你说什么屁话,那间房是外人能随便住的吗!”
郑警官怔了怔,突然叹口气,假装失落:“那间房,以前又不是没有别人住过。师父,我现在连来您这住上几晚的特权,都被您取消了吗?”
于县长闻言脸色变了变,半晌,烦躁摆手:“行了!我不管你了,你爱怎么安排怎么安排!”
县长夫人却仍有顾虑,不大情愿地张了张嘴,想劝于县长来着。
可于县长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扶着皮沙发起身喘着粗气先上楼回房了。
见自家男人都走了,县长夫人也没在客厅久留,撂下一句要去花园看花匠修盆景就走了。
风柔望着自己新认的那个干妈走得那么干脆,根本不带管她的,只好如芒在背地坐在原处,干巴巴地朝我们假笑:“小萦、流苏,你们怎么也来了……好巧。”
“不巧,冤家路窄。”我心平气和地回道。
风柔看我对她的态度不如从前,委屈地装可怜:
“小萦,你还在怪我吗,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小萦,我不会霸占他太久的,我会把他还给你的……
我们能不能不要这样,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就反目成仇……
小萦,我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啊!”
江墨川是没和她说过,我已经恢复记忆的事吗?
旁观的郑警官一头雾水地看了看风柔,又不自在地拧眉瞧瞧我。
可能真以为我是那种会为了一个男人和好姐妹撕破脸的蠢蛋。
我冷哼一声,直言不讳:
“送你了,就是你的,我不要了,也别再说什么还给我,我觉得挺脏挺恶心的。
我为什么不给你好脸,你不会忘记十五那晚,你和江墨川怎么对我的了吧?
逼着我交出龙鳞,我不给,你们就把我锁在木箱子里丢进黄河,你们想淹死我啊,你们想谋财害命。
你在岸上又是怎么和江墨川那个渣男说的?你说我性子不好,应该多磨磨,不然以后和江墨川在一起,也会总闹不愉快。
把我封在箱子里丢进黄河,就是你用来磨我性子的方式。你知道我最怕被关在狭小空间里,你还怂恿江墨川不管我。
风柔,我现在才发现,你原来不是单纯的羡慕我,嫉妒我,你是想取代我,成为我啊。”
“我、我没有……”
风柔立马委屈地狡辩:
“那晚我一直在劝墨川不要那样对你,我想救你,但我这身体你也知道……
墨川也是太关心我了才会做出那种出格的事,你那会子是不是太害怕了,所以才、出现了幻觉?”
我没好气地讽刺道:
“那我这幻觉也太真实了,我还听到,是你把化鳞水给的老张头,这才害我被泼一身,鳞片掉了一地……
堂姐,你说你在我的幻觉中,怎么那么坏呢?”
她脸一青,瞬间丢了魂。
旁听这一切的郑警官也终于捋清了前因后果,起身从容打断:“小萦,流苏,我带你们先上三楼安顿。”
流苏乖乖点头,挽着我的胳膊和我一起跟上带路的郑警官。
只留风柔一人在客厅咬牙切齿的阴狠瞪着流苏背影。
郑警官对于县长家尤为熟悉,熟悉到哪段楼梯扶手的水晶装饰物可能会划到手都会提前提醒我们。
不过,刚迈上二楼,我挂在腰间的藏息铃就控制不住的铛铛轻响起来——
胡玉衡颜如玉他们的声音在我一人耳边聒噪响起。
“好强的怨气!”
“这套房子里,至少曾出现过十只鬼魂!”
“我对县长家的这位千金于玉晚越来越好奇了,小萦,找机会让我们见上一面吧。”
“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竟能引来这么多怨气深重的厉鬼。”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和杨明昊他们会合,他们比咱们来得早,肯定也比咱们更了解于家的情况。”
郑警官敏锐地用余光轻扫一眼我腰间的藏息铃,捕捉到异常,却没有说话。
上楼的脚步声噔噔噔慢节奏回荡在空旷别墅内,我试探着问:“于小姐的房间,在二楼?”
郑警官嗯了声,
“县长及夫人的卧室就在进走道西头第一间房,于小姐卧室在走廊尽头。
对门是那间房是照顾于小姐的阿姨再住,王瘸子父女俩在四楼,杨道长和咱们住一层楼。”
流苏望着从五楼吊顶上如雨珠般倾泻落下的几十米长错落有致、串串交叉的清透水晶灯,忍不住感叹道:“县长家好大,这串吊灯,就得好多钱吧?”
郑警官低声道:“这是从京城运过来的上世纪老古董,放到现在估价,至少千万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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