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休息,走廊里飘着淡淡的咖啡与旧书气息。
大部分学生还在教室里两两结对,尝试生涩的催眠引导练习,不时传来压低的交谈和轻笑声。
秦奕带着零,在走廊尽头找到富山雅史。
这位温文尔雅的日本教授正倚着窗,手里捧着一个古朴的玻璃杯,琥珀色的热茶袅袅升腾白汽。
他目光悠远地望着中庭的橡树,似乎在思考什么。
“富山教授。”秦奕上前,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哦!是秦奕来了啊。”
富山雅史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师长温和的笑意,“怎么样,卡塞尔的课程节奏和内容还适应吗?毕竟这里的教育背景比较特殊。”
“嗯,正在努力适应。”秦奕点头,“很多知识体系与过去所学冲突不小,不过我会尽快找到平衡点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专注,直接切入正题:
“富山教授,关于刚才课堂讲的催眠,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是否存在某种方法,可以在一个人的意识深处,植入一个被预设好的人格?然后通过某种特定的暗示,比如一段固定的声音或节奏,随时将这个被植入的人格切换出来?”
走廊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半秒。
富山雅史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那是学者听到超越常规伦理边界设想时的本能审慎。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用词。
秦奕身旁的零,反应则更为直接。
在秦奕问出那个问题的瞬间,她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出现了极其细微的紊乱。
这个描述……
让她想起了黑天鹅港里发生在雅科夫、霍尔金娜她们身上的事,让她想起了那个充满谎言与背叛的港口。
那些熟悉的面孔在梆子声中逐渐失去神采、化作空洞人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还有那个在绝对黑暗中,曾给过她一丝微光的零号。
零的眉头紧紧锁起,那段被刻意冰封的黑暗记忆正在挣扎着破冰而出。
富山雅史没有注意到零的异常,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秦奕这个大胆而危险的假设吸引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理论上不能完全否认这种可能性。但从现代心理学与神经伦理学的角度看,这极其困难,且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与严重的道德悖论。”
他推了推眼镜:“且不说催眠暗示的效果会随时间流逝而自然淡化。单说创造并植入一个完整人格,就需要受试者长期、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配合,进入意识防线完全开放的催眠状态。同时,受试者本身还需要具备极罕见的深度催眠易感性天赋。这些条件同时满足的概率,微乎其微。”
“所以,很难实现,是吗?”秦奕似乎并不意外。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那么,如果辅以外力的强行干预呢?比如特定的神经活性药物长期影响,或者从生理结构上直接干预,比如……脑桥分离手术?”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是零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划过掌心的声音。
富山雅史的脸色,在听到“脑桥分离手术”这几个字的瞬间,彻底严肃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窗台发出清晰的磕碰声。
他深深地看着秦奕,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这个新生的表面,看到他提出这个问题的真正目的。
“秦奕同学。”富山雅史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的这个想法,非常、非常危险。它不仅触及了学术的禁区,更踩在了人性与伦理的悬崖边缘。”
他话锋一转:
“但是,作为一名研究者,我必须诚实地说……你的推想,在理论上确实存在实现的可能。通过脑桥分离手术物理性地削弱或区隔特定脑区功能,结合深度催眠与极致强化后的条件反射刺激……确实有可能在意识最底层,植入极难磨灭的指令,从而实现对个体认知与行为的可怕改造。”
他向前一步,语气充满了师长的告诫与担忧: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尤其是你这样充满潜力的学生,被这种黑暗的知识所诱惑,误入歧途。力量,尤其是操纵心灵的力量,必须被锁在道德的笼子里。”
秦奕迎上富山雅史严肃的目光,脸上没有惶恐,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他郑重点头:
“请您放心,富山教授。我向您保证,我追寻这些知识的目的,永远只会对准一类目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的敌人。”
听到这个回答,富山雅史严肃的神色稍缓,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下意识地将秦奕口中的敌人理解为危害世界的龙类与死侍。
对于一名志在屠龙的卡塞尔学生来说,这种探究精神虽然激进,但动机似乎无可指摘。
“你能这样想,很好。”富山雅史拍了拍秦奕的肩膀,“保持这份初心,也要时刻警惕知识的深渊。如果还有什么学术上的疑问,可以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谢谢教授。”秦奕礼貌道谢,目送富山雅史端着茶杯走回教室。
走廊里只剩下他和零。
零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凝视着秦奕。
刚才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她强大的自制力重新冰封,但眼底深处的那抹探究与震动,久久未散。
秦奕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
“走吧,”他轻声说,“该回去上课了。有些答案不急在这一时。”
……
“请用你觉得最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慢慢地,深呼吸……”
秦奕注视着面前格外配合的金发少女,心里却没什么把握能催眠成功。
零的言灵是镜瞳,那赋予了她近乎绝对的理性与逻辑掌控力。
在这样精密运转的思维面前,常规的催眠技巧恐怕只会像水流划过镜面,留不下半点痕迹。
教室里窸窣着细碎的尝试声。
不少学生正两两一组进行引导练习,有人成功让人放松下来,也有人屡屡受挫。
富山雅史教授背着双手在桌椅间缓步巡视,偶尔俯身轻声指点。
零坐在那里,像一块齿轮都严丝合缝的机械表,每一秒跳动都精确无误。
即便她愿意配合,秦奕也不认为真能触及那层始终笼罩她的理性壁垒。
……不过,或许也并非完全没有突破口。
“现在,试着想象一下,”他放轻声音,语速缓慢而稳定,“你怀里正抱着一只玩具熊。毛茸茸的,很柔软……它是你最珍惜的伙伴,会一直保护你。只要待在它身边,你就会感到安全又放松,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零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尖,不知不觉间松开了。
那双天蓝色眼睛轻轻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弧影。
她抿直的唇角似乎软化了一些,呼吸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
二十分钟后。
秦奕望着眼前的光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零缩在宽大的座椅里,抱着她那只有些旧了的天蓝色背包,下颌无意识地轻轻抵在背包扣上。
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梦见了什么久远而安宁的事物。
自己好像……成功了?
“你叫什么名字?”
“……雷娜塔・叶夫根尼娅・契切林娜。”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寂静的荒原。
那一瞬间,她仿佛卸下了皇女的尊贵与疏离,变回了多年前西伯利亚雪夜里那个紧紧攥着破旧玩具熊佐罗,名字叫做雷娜塔的小女孩。
听到这个回答让秦奕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其实没什么想问的,关于那座黑天鹅港,他所知或许比眼前的少女更加透彻。
于是他不再深究,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醒来吧。”
零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蝴蝶试探着苏醒。
她抬起脸,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层稀薄的茫然。
“我这是……”
短暂的失神后,记忆迅速回涌。
她确实在秦奕平稳的引导中逐渐放松,直至沉入那片罕有的安宁。
更让她意外的是,整个过程她都清晰地记得,包括那句询问,以及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久被封存的名字。
她的目光落回自己怀里那个被无意识搂住的天蓝色背包,边缘已有些微皱。
她缓缓坐直身体,几乎就在呼吸调整的瞬间,所有柔软的痕迹被尽数收敛,恢复了平日那副精密而冷淡的模样。
“谢谢。”
她向陈昕低声道谢。
这并非客套,而是真的有一种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松弛感,依然隐约流淌在四肢百骸。
“不客气。我只是没想到,真的能催眠一个言灵是镜瞳的混血种。”秦奕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些轻松的调侃,“通常我都会用一发梦貘让人陷入永恒的安眠的。”
“混血种也是人。镜瞳……终究只是一种工具。”零淡淡摇头,理性一如既往地占据主导。
“不过,你比我想象中更信任我。一般来说,面对异性提出的催眠邀请,多少该有些戒备才对。”
“老板让我全力配合你的行动。”零直视着他,目光清冽如冻湖,“既然他相信你,那么我也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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