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泼墨山水，画工虽略显稚嫩，意境却极为空远。
寥寥几笔勾勒出远山的轮廓，一叶扁舟在江心悠然独行，岸边几株垂柳被风吹得摇曳生姿，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安宁。
“这画，我要了。”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
文逸轩自人群中走出，手中折扇轻摇，对着那摊主——一个面容清癯、衣衫浆洗得发白的穷书生，微微颔首。
那书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正欲开口，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带着几分轻佻与傲慢的声音却斜刺里插了进来。
“一幅破画，也值得文大才子开口？本少爷瞧着，连给我家垫桌脚都嫌脏了墨。”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长袍、腰间挂着块价值不菲的龙纹玉佩的年轻公子，领着几个恶形恶状的家奴，大摇大摆地挤到了摊前。他瞥了一眼那画，唇边漾开一抹讥诮。
“这山不山，水不水的，也敢拿出来卖？我说，你这穷酸，还是赶紧卷了东西滚蛋，别在这儿污了本少爷的眼。”
书生被他这番话羞辱得满脸通红，攥紧了拳头，却又敢怒不敢言。
何英瑶原本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处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听到这边的动静，不由得转过头来。她看着那个锦衣公子，又看了看那幅画，缓缓走了过来。
“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何英瑶的声音清清冷冷，没什么情绪，却让那原本嘈杂的争吵声瞬间安静了下去。
那锦衣公子回头，看清何英瑶的容貌时，眼中瞬间划过惊艳，随即那股子傲慢更甚：“哟，哪里来的小娘子，也想学人英雄救美？怎么，你看上这穷酸了，还是看上他这幅破画了？”
何英瑶并未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她只是走到摊前，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幅画。
“墨色沉而不浮，用的是上好的徽州松烟墨。纸是玉山县的净皮宣，柔韧洁白。这笔法虽还有些生涩，但起承转合间已有大家风范，尤其是这几笔柳丝，深得‘随风飘荡，无根无萍’的意境。这画，画的不是山水，是心境。”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锦衣公子的视线。
“公子说它一文不值，要么是眼拙，要么，是心瞎。”
“你！”锦衣公子被她这番话说得面色涨红，他在这京城横行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的羞辱。
“你敢骂我？！”他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家奴立刻就要上前。
“宋公子，这是想在天子脚下，当街行凶吗？”文逸轩上前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何英瑶身前，手中折扇轻点，拦住了那几个家奴的去路。他的动作看似轻描淡写，那扇骨却带着一股巧劲，让那几个家奴只觉得手腕一麻，竟再难寸进。
“文逸轩，你当真要为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与我宋家为敌？”被称为“宋公子”的青年脸色铁青。
“宋家？”何英瑶挑了挑眉。
“正是京城新晋的皇商，专供宫内丝绸布料的宋家。”文逸轩低声在她耳边解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原来是宋家的公子，失敬。”何英瑶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她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那书生的砚台旁。
“这位先生的画，以及你这摊上所有的画，我全要了。”
她此举，无异于当众打了那宋公子一个响亮的耳光。
全场死寂。
那宋公子看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又看了看何英瑶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只觉得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指着何英瑶与文逸轩，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给我等着！我宋家在这京城，还没受过这等闲气！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拂袖而去，那背影充满了怨毒。
那穷书生捧着那张银票，看着这对神仙眷侣般的男女，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作揖：“多谢公子，多谢小姐……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
“先生不必多礼，你的画，值这个价。”文逸轩温声道，“若是有意，可带着你的画，去城南的‘启明书局’试试，那里的掌柜，或许会给你一个机会。”
打发了那书生，何英瑶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下去。
“这宋家，什么来头？”
“商贾之家，祖上是靠贩私盐起的家，这几年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搭上了宫里的线，生意做得极大，行事也愈发乖张。”文逸轩收起折扇，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虑。
“我担心的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人。一个商贾，敢在京城如此横行，甚至不把你的身份放在眼里，只怕……这水深得很。”
回到王府，关于那宋家的卷宗很快便被摆在了文逸轩的书案上。
“果然不出所料。”文逸轩修长的手指在那卷宗上轻轻敲击，神色凝重，“宋家家主宋濂，在一年前，娶了户部尚书的远房侄女做填房。也正是从那时起，宋家的生意便一路绿灯，不仅拿下了宫里的采办，更是将手伸向了漕运和盐铁。”
“户部尚书……”何英瑶坐在他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我记得，当初爹爹提出要削减军中一些不必要的开支，用以补贴科学院的研发时，反对最激烈的人里，就有这位尚书大人。”
“不错。”文逸轩点了点头，“朝中并非铁板一块。自从科学院和格物新学兴起，以您和王爷为首的‘革新派’，与那些守着祖宗成法不放的‘守旧派’，早已是水火不容。这位宋公子，怕只是那些人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目的就是为了试探，或者说，挑衅我们。”
“他们倒是打错了算盘。”何英यो将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我本无意与这些跳梁小丑计较，但他们既然把脸伸了过来，我若是不打，倒显得我平海王府好欺负了。”
“你想怎么做？”
“他们不是靠丝绸布料起的家吗？”何英瑶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便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丝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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