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块地盘上,那些练剑的,用刀的江湖人,还每隔几年就跑到华山的山顶上去比武,为了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打得头破血流吗?”
“还有东海那边那个叫桃花岛的地方,到了三月份,岛上的桃花还开得满山遍野都是吗?”
“至于嵩山上的那座少林寺,里面那些剃了光头的和尚,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天下大乱的时候,就把寺门关得死死的,躲在里面念经。”
“等到天下太平了,就又把大门敞开,跑出来收老百姓的香火钱?”
这几个问题问得很慢。
语气里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威压,也没有什么深不可测的玄机,就是纯粹的怀旧。
就像是一个离乡多年的游子,在向新来的同乡打听村口的老树还在不在一样。
可是这几句话传到殿门外,传到那天幕映射下的九州大陆,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几颗巨石。
太初神殿外。
邀月跪在白玉石板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极度震惊的状态。
她听着殿门内传出来的这些话,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根本无法平息。
华山论剑,桃花岛,少林寺。
这些都是九州大陆江湖上最熟悉不过的名字。
原来,这位统御万古,将真龙当成泥鳅养的太初仙主,竟然真的来自九州大陆!
而且他对九州的武林门派和江湖规矩,竟然了解得如此透彻。
邀月不敢迟疑,她咽了一口唾沫,赶紧老老实实地回答起来。
“回仙主的话。”
“华山论剑的规矩还在,只是如今的高手换了一批又一批,前阵子还有人在上面争夺一部叫做九阴真经的武功秘籍。”
“桃花岛的桃花也依然在开,岛主是一位复姓黄的前辈,脾气有些古怪,不怎么让外人上岛。”
“至于嵩山少林寺……确实如仙主所言,他们如今香火鼎盛,底下的良田无数,方丈每天都在接待各路去上香的达官贵人。”
邀月一字一句地回答着,声音放得很低。
殿门内,听到邀月的回答后,也是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当中。
过了一会儿,那慵懒的声音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真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啊。”
“罢了。你既然从那个地方飞升上来,又治好了小幽,也算是一场缘分。”
“我这神殿的规矩不可破,你依旧只能在外面跪着。”
“但我今日听到这些家乡的旧事,心情还算不错,便破例赏你一次。”
听到赏字,邀月的心跳陡然加快。
“拿好我让童子给你的那块令牌,去找偏殿的侍女,让她带你去万宝阁。”
“那里存着我这些年随手放在里面的一些小物件。”
“顶层的功法和法宝你现在的修为还碰不得,去了也是找死。”
“但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你可以凭着你自己的眼缘,去挑选一件东西带走。”
……
天幕之外,移花宫。
百花盛开的庭院里,怜星宫主站在台阶上,听到天幕里传出的这番对话,还有那去万宝阁挑选宝物的赏赐,也是一脸激动。
怜星直接转过身,看着站在庭院里那些同样满脸呆滞的移花宫弟子们,大声笑了起来。
“你们听到了没有!”
怜星伸手指着半空中的天幕,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十分高亢。
“万宝阁!仙主亲自下令,让我姐姐去那太初仙庭的万宝阁里挑选宝物!”
她提起裙摆,在台阶上快速地来回走动,两只手在身前不断地搓着,根本停不下来。
“刚刚是谁在外面嚼舌根,说我姐姐跪在门外是受了屈辱?”
怜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弟子,冷哼了一声。
“那是因为仙庭的规矩森严!”
“但是你们看看,仙主为什么要问那些华山、少林的事情?他真的是在关心那些臭和尚和穷酸剑客吗?”
怜星摇了摇头,脸上满是那种自以为看透了一切的笃定神情。
“错!大错特错!”
“仙主这是在找话头!”
“他一个高高在上的无上存在,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他这是借着询问九州风物的由头,在拉近和我姐姐的距离!”
说着,怜星也是走到庭院中央的一株牡丹花前,伸手摘下一片花瓣,放在指尖揉捏着。
“男人都是这样的。”
“就算是仙人,骨子里也和九州的那些男人没有区别。”
“他看中了我姐姐的容貌,看中了我姐姐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气质。”
“但是他又碍于自己仙主的身份,不好直接表现出来,所以才故意装作一副怀旧的样子,问这些家长里短的话。”
怜星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就是事情的真相。
她抬起头,看着天幕里那个跪在殿门外的白色身影,眼里满是骄傲。
“姐姐从小吃了那么多苦,把明玉功练到了最高层。在这九州大陆,根本没有一个男人配得上她。”
“那个江枫瞎了眼,放着我姐姐这么完美的女人不要,偏偏去和一个月奴搅和在一起。”
提到江枫,怜星也是有些不屑。
“现在好了。”
怜星把手里揉碎的牡丹花瓣直接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上去。
“那个瞎眼的江枫死得透透的了。”
“而我姐姐却去了仙界,还被这诸天万界最尊贵的男人给看上了!”
“你们想想,那万宝阁是什么地方?”
“刚才那个童子随手给的一滴泥土,都能变出一个世界来。”
“那专门用来存放宝物的万宝阁里,得是些什么惊天动地的神物?”
说完,怜星也是转过头去,看向站在最前面的移花宫大长老,语气急促地下达命令。
“大长老,你立刻带人去把宫里所有的库房都打开。”
“把我们移花宫最好的布匹,最名贵的首饰全都拿出来,分发给宫里的每一个人。”
“从今天开始,移花宫上下必须打扮得体面。”
“毕竟我们移花宫,很快就要成为仙主在下界的亲家了,绝对不能在规矩上落了下乘。”
大长老有些迟疑地弯下腰,低声说道:“二宫主,大宫主现在毕竟还在上界,这八字还没一撇……”
“闭嘴!”
怜星直接打断了大长老的话,厉声呵斥起来。
“什么叫八字还没一撇?”
“你长没长眼睛?仙主连万宝阁都对姐姐敞开了!这在九州大陆,就等于是皇帝把内库的钥匙交给了后宫的妃子。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怜星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她看着天幕,语气变得无比的向往。
“等姐姐在那万宝阁里挑了绝世的功法,修为大增。到时候,她一定会求仙主降下接引的神光,把我也接到那太初仙庭去。”
“姐姐从小最疼我,她不会忘了我的。”
怜星摸了摸自己的左手和左腿,那里曾经受过伤,有着隐疾。
“到了上界,有了仙主的赏赐,我这点残疾算得了什么?只要一颗仙丹,我就能完好如初。到时候,我们姐妹两人就在那神殿里,看那些所谓的序列弟子,内门长老对我们卑躬屈膝。”
说到这里,怜星又想起了仙主刚才问的话,忍不住嗤笑出声。
“仙主也真是洞若观火。”
“那些少林寺的秃驴,成天打着慈悲为怀的旗号,实际上干的都是些敛财的勾当。仙主几句话,就把他们的底裤都给扒下来了。”
“还有华山派那些伪君子。”
“以后等我移花宫仗着仙主的威势统御九州的时候,我第一个就要去平了华山,烧了少林,把他们那些掌门和方丈全都抓来,给移花宫洗茅厕!”
怜星越想越兴奋,甚至已经开始规划起移花宫未来称霸九州,甚至称霸仙界的宏伟蓝图了。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自己的姐姐能够讨得仙主的欢心,那么整个移花宫就会跟着鸡犬升天,所有的规矩和常理都不再适用。
……
与此同时。
大唐神都,大明宫内。
原本坐在龙椅上面如死灰的武则天,在听到仙主那些拉家常般的问话后,整个人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她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由于动作太大,头顶平天冠上的十二旒珠串剧烈地晃动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远古泥塑!”
武则天没有理会下方那些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直接走下了御阶,在宽敞的大殿中央来回走动着。
“他来自九州,他知道华山,知道桃花岛,知道少林寺!”
武则天一边走,一边极其快速地分析着刚才那番对话的每一个字眼。
“只要有来处,只要有故乡,人就一定有牵挂。只要有牵挂,这人就有了弱点!”
武则天停下脚步,看着天幕里那个被侍女带向万宝阁的邀月背影,也是忍不住冷笑出声。
“邀月啊邀月,你也就是个只知道练武的粗人。”
武则天用一种教训晚辈的口吻自言自语着。
“仙主问你什么,你就干巴巴地答什么。”
“华山论剑还在,桃花岛还有桃花,少林寺还在敛财。”
“就这么几句没滋没味的话,你以为就能让仙主高兴了?”
武则天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对邀月这种应对方式的不屑。
在她看来,邀月白白浪费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如果换做是朕跪在那里。”
武则天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龙椅,开始设想如果是自己降临在那太初神殿外,该如何去应对这位至高无上的仙主。
“朕绝对不会像她那样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回答。”
“既然仙主怀旧,那朕就要投其所好。”
“朕会用最轻柔、最委婉的声音,给仙主讲讲那华山上的风雪有多冷,讲讲那桃花岛上的落英有多美。”
“朕会讲那些江湖上的恩怨情仇,讲那些门派里的勾心斗角,把那些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武则天眯起了眼睛,眼神里闪烁着那种常年在后宫和朝堂上玩弄人心所练就出来的精明。
“男人,不管是当皇帝的还是当仙主的,在高处待久了,都会觉得冷清,都会觉得无聊。”
“他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能顺从他们的女人,更需要一个能和他们说得上话,能解闷的解语花。”
武则天想起了当年的唐太宗李世民,又想起了高宗李治。
她当年刚进宫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才人。
论容貌,后宫里比她漂亮的女人多得是;
论家世,她也算不上最顶尖。
可是她为什么能一步步爬上皇后的位置,最后甚至自己坐上了龙椅?
靠的就是这份洞察人心的本事!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笑。
她知道皇帝在烦恼朝政的时候,自己该怎么用最不起眼的话去点拨几句。
她更知道怎么利用皇帝的同情心和怀旧心理,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邀月那种冰冷的性子,注定走不远。”
武则天非常笃定地下了结论。
“她以为凭着几分姿色,就能在仙庭里站稳脚跟?可笑至极。”
“那个仙主连见都不见她,直接让她在殿外跪着回话,这算哪门子的恩宠?”
“就算仙主赏了她去万宝阁挑选宝物,那也不过是上位者随手丢出的一根骨头罢了,打发叫花子而已。”
武则天重新走回御阶之上,但并没有坐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殿里趴着的那些重臣。
“狄仁杰!”
下方的大理寺卿狄仁杰浑身一震,赶紧抬起头,膝行了两步出列。
“老臣在。”
武则天指着狄仁杰,大声下令:
“立刻去传旨给不良人和内卫。”
“从今天开始,给朕搜集天下所有的江湖轶事!”
“不管是华山的剑谱,还是桃花岛的奇门遁甲,或者是少林寺的各种隐秘传闻。”
“甚至是大街小巷里那些说书先生讲的段子,统统给朕收集起来,编撰成册!”
“朕要熟读这些九州的风物人情。”
“一旦上苍有眼,将朕也选中,飞升到那太初仙庭。”
“朕就能用这些家乡的故事,直接敲开那座太初神殿的大门!”
“邀月做不到的事情,朕来做。”
“她敲不开仙主的心门,朕能敲开。”
“只要给朕一个在仙主身边说话的机会,朕就有把握让他一步步习惯朕的存在。”
“到那时,什么狗屁内门长老,什么十大序列,在朕的权谋面前都不过是些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而这天下,终究是属于会用脑子的人的。”
……
终南山后,活死人墓。
幽暗的石室里,寒冰床上的白气依旧在一丝丝地往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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