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大礼堂,台下掌声如雷。
林岁岁穿着笔挺的警服,坐在第一排。周围的同事都在热烈鼓掌,向她投来敬佩的目光。李建国坐在她旁边,眼眶泛红。
林岁岁觉得周身被扣上了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外界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变得沉闷、失真。耳边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嗡鸣。她盯着红色的幕布,眼神无法聚焦。
局长站在麦克风前,声音激昂。
“林岁岁同志,在此次跨国缉毒行动中,孤身潜入毒枭老巢。成功安装定位装置,引导大队精准打击!撤退途中失足坠海。昏迷十七天,死而复生!这是奇迹,更是我们警队的骄傲!”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下面,请林岁岁同志上台领奖!”
林岁岁站起身。她迈开腿。脚步很轻。左脚踏出,右脚习惯性地想往斜侧方偏移,走出一个极度违反物理常识的弧度。她猛地咬紧牙关,大腿肌肉强行发力,硬生生将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怪步法压制下去,改成了标准的齐步走。
走向领奖台的十几米,她走得极其费力。
局长拿着装有二等功奖章的红底托盘,走到她面前。
沉甸甸的奖章别在她的左胸。
“好样的。”局长拍了拍她的肩膀,满脸赞许。
林岁岁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瞬间并拢,大拇指内扣,手腕翻转。她下意识就要将并拢的双指竖在胸前,回一个标准的道家稽首。
动作做到一半,理智瞬间回笼。
不能这么做。
她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一顿,肌肉因为强行扭转而痉挛。并拢的手指迅速张开,手掌绷直,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线,贴向右侧太阳穴。
一个略显僵硬的敬礼。
局长没察觉异样,回了一个礼。
“各媒体准备,合影留念。”
台下的记者举起相机。数十家媒体的闪光灯同时亮起。
“咔嚓!咔嚓!”
刺眼的白光连成一片。
林岁岁瞳孔骤缩。白光刺破视网膜的瞬间,她的脑海深处“轰”地炸开一团极其狂暴的金蓝色雷光。
一个宽阔的后背。一件破旧的粗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条跳动着电弧的长鞭。
“师妹,站我后面。”
那个声音直接穿透了玻璃罩,砸在她的鼓膜上。
林岁岁呼吸骤停,心脏狂跳。她猛地闭上眼睛,身子晃了晃,差点栽下领奖台。
“岁岁?”李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我没事。”林岁岁睁开眼,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
表彰会结束。礼堂外阳光刺眼。
李建国叫住林岁岁:“局里批了经费,整个大队今晚聚餐。给你接风洗尘,大家都等着呢。”
林岁岁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
“李队,抱歉。”她声音嘶哑,“我头晕得厉害,想回去休息。”
李建国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叹了口气。他没有勉强,转头冲不远处的张皓招手:“小张,把车开过来,送岁岁回家。”
警车在城市主干道上飞驰。
张皓一边开车,一边兴奋地说话:“林姐,二等功啊!大队群里都炸锅了。等你休完假回来,副队长的位置铁定是你的。”
林岁岁靠在后座上。她没有接话。
她偏着头,死死盯着车窗玻璃。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脸。短发,警服,奖章。很陌生。她觉得自己不该穿这身衣服,不该留这种发型。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后侧。那里原本应该有个东西,或者一个印记。但是什么都没有。
张皓在红绿灯前踩下刹车,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林姐,说真的。你在公海上漂了十几天,医生都说你能活下来简直违背医学常识。”张皓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局里好几个老同志都说,你这绝对是有神仙保佑。真该去庙里拜拜。”
神仙保佑。
这四个字刺入林岁岁的神经。
黄纸。朱砂。一把闪着金光的铜钱剑。
一些零碎的物件在脑子里飞速闪过,却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得胸口那块缺失的地方,正在往外呼呼漏风。
车停在市郊的一栋老旧公寓楼下。
“林姐,到了。你上去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林岁岁推开车门,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回到空置了近一个月的出租屋。屋里有一股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
窗外天色已暗。
林岁岁没有开灯。她不需要光。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带着她避开玄关的鞋柜、客厅的茶几,准确无误地走进卧室。
屋内漆黑一片,死寂无声。
林岁岁站在床边,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这身挺括的警服勒得她喘不过气,尤其是胸口那枚二等功奖章,沉得有些硌人。
她抬手拉开衣柜的推拉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衣柜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左边挂着两套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右边是几件常服。T恤、牛仔裤、一件黑色的风衣。叠放得整整齐齐。
没有任何异常。
林岁岁的手指搭在风衣的衣架上。
她的目光顺着风衣往右移动,停留在常服旁边的一块空档处。
那里空出了一大截位置。
林岁岁盯着那个空档,眼睛慢慢睁大。
那里应该挂着什么东西。
一件黄色的长袍?一件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还是其他什么?
她想不起来。完全想不起来。
但那种无法言喻的、极其致命的空落感,在这一瞬间彻底击穿了她的心脏。
这是一种比肉体撕裂还要痛上千万倍的剥离感。仿佛她把最重要的人、最拿命去护着的东西,丢在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衣柜里少了一件衣服。
她的生命里,少了一个人。
“扑通。”
林岁岁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木地板上。
她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警服面料,指甲掐进肉里。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地板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张大嘴巴,拼命地大口喘气,却依然觉得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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