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是假的，就等于直接否定了梁东鸣的调研讲话，打了梁东鸣的脸。
说是真的，又违背了事实，也违背了村民的意愿。
在官场上，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但又不能含糊其辞。
他沉思片刻，说道：“老人家，梁书记在调研时提出，要优化农业产业结构，发展特色高效农业，增加农民收入。
这个方向是正确的，是为了青岩县的长远发展，为了让大家的腰包更鼓。”
他话锋一转：“但是，任何工作都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因地制宜，要尊重农民意愿，更要符合科学规律。
在作物生长的关键期，用推土机强行铲除即将成熟的玉米，这不是调整结构，这是破坏生产。”
顿了顿，他掷地有声地说：“作为县长，我在这里表个态，第一，县政府从来没有出台过消灭玉米的文件，只要我还在任上，就绝不会出这样的文件！
第二，任何乡镇，任何个人，都无权强行铲除农民种植的合法农作物！
第三，已经造成的损失，必须依法依规赔偿到位！”
掌声再次响起。
……
龙口镇党委书记张国华接到王国庆等人汇报后，顿时头大。
吴志远来镇里明察暗访，故意挑刺，这是和他过不去，或者说，是和梁东鸣过不去。
步行街的事已经让梁东鸣和吴志远撕破了脸。
现在，吴志远跑到龙口镇来，揪住梁东鸣布置的这几项工作大做文章，这不是针对龙口镇，而是针对梁东鸣。
想明白这一点，张国华反而不急了。
他是梁东鸣线上的人，这一点从一开始就亮明了态度。
梁东鸣来青岩没几天，他就主动去汇报工作，表态坚决拥护县委的决策部署。
梁东鸣在城关镇调研时提出商铺招牌整治，他当天晚上就开会部署，第二天就让城管上了街。
梁东鸣说要消灭玉米，他第二天就安排了推土机。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梁东鸣看到，龙口镇的张国华，是全县执行力最强的乡镇书记。
现在，吴志远跑来拆台，他如果跑过去赔笑脸、认错、整改，那之前做给梁东鸣看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在梁东鸣和吴志远之间，他早就选好了队。
既然选了，就不能摇摆。
摇摆的人，两边都看不起。
下定决心够，他拨打梁东鸣办公室电话。
响了四声，电话接通了。
“梁书记，我是龙口镇的张国华。”
梁东鸣不紧不慢地说：“国华啊，什么事？”
“梁书记，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志远县长今天下午来龙口镇了，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跟镇里打招呼，直接搞的明察暗访。”
梁东鸣冷声问：“他在龙口做什么？”
“梁书记，情况是这样的。根据您在调研时关于移风易俗的重要指示，我们龙口镇迅速行动，成立了专项行动队，在全镇范围内进行宣传引导。
今天，有一户村民在饭店大操大办满月酒，按照镇里的指导意见，除了婚丧嫁娶，其他宴席暂时不提倡操办。
我们的工作人员去现场做工作，村民情绪比较激动，发生了肢体冲突。
我们的一名女队员被推倒在地上，王国庆副镇长出于维护秩序的目的，报了警。
派出所民警刚到，志远县长就出现了。
志远县长当场叫停了我们的工作，说没有县里的正式文件，谁也不能擅自行动。
王国庆被他当众训斥，工作没法开展了。”
梁东鸣没有说话。
张国华继续说：“第二件事，是关于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
按照您优化产业结构、发展特色高效农业的指示精神，我们龙口镇在公路沿线规划了一个三百亩的产业结构调整示范片，计划将低效玉米改种高山蔬菜、花卉和中药材等高效作物。
今天正在对沿公路的五十亩玉米进行铲除作业，志远县长到了现场，当场叫停了推土机。
他对村民说，县政府从来没有出台过消灭玉米的文件，只要他还在任上，就绝不会出这样的文件。”
张国华趁热打铁，说了第三件事：“还有商铺招牌整治的事。
按照您的指示，我们统一了全镇商铺招牌的规格和色调，红蓝色全部更换。
志远县长在街上转了一圈，要求龙口镇一律停止强行更换，已经拆掉的等县里正式通知。
他还对镇卫生院的绿色十字提出了严厉批评，要求明天必须换回红色。”
梁东鸣听后，终于开口：“国华同志，我知道了。你的执行力，我是认可的。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县委的决策部署落到实处，说明你政治上靠得住，工作上敢担当。
移风易俗要继续抓，农业结构调整要继续推，商铺门牌也要逐步规范，但要注意方式方法。
吴志远的表态，不代表县委的意见。这一点，你要心里有数。”
……
在回城的路上，吴志远回想起在龙口镇种种荒唐事，心中苦笑。
一些基层干部将领导的随口之言奉为金口玉言，层层加码，急功近利。
他们唯上不唯实，上面的指示若对，他们能执行得过头、变形；
上面的指示若有偏差，他们就能将偏差放大十倍、百倍，直至酿成恶果。
今天铲的是玉米，明天可能毁的就是山林、填的就是河塘。
这些干部，并非个例。
他们只对上面负责，不对下面负责；
只求领导注意，不顾群众满意；
只重短期显绩，不管长远实效；
只讲机械执行，不讲因地制宜；
只擅强力推进，不懂春风化雨。
吴志远沉思，问题的根源在哪里？
固然有个别干部素质、品性问题，但更深层次的，恐怕是考核评价机制、用人导向造成的。
他们提拔，百姓说了不算，而是上级领导说了算。
乌纱帽握在谁手里，他们就听谁的，群众满意不如领导满意。
吕兴华开口道：“吴县长，我说句不该说的话。
您这样做，老百姓会记着您的好，但梁书记那边，会有不同想法。”
吴志远接话道：“兴华，你要记住，我们当官，不是为了当官而当官。
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敢替老百姓说话，不敢做该做的事，那这个官，当着有什么意思？”
吕兴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继续前行，驶入县城。
吴志远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梁东鸣打来的。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梁东鸣不冷不热地说：“志远，听说你今天去龙口镇了？”
“是的，梁书记。我下去看了看情况。”
“看了什么？”
“看了商铺招牌整治、移风易俗专项行动，还有农业产业结构调整。”
“哦？那你看到了什么？”
吴志远知道，梁东鸣这是在试探他。
张国华一定已经把龙口镇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汇报过了，梁东鸣心里什么都清楚。
“梁书记，我看到了一些问题。商铺招牌整治，老百姓意见很大。
龙口镇卫生院的红十字被改成了绿色，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移风易俗专项行动队往老百姓的菜里撒盐，糟蹋粮食，引发了冲突。
还有，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在玉米灌浆期强行铲除，老百姓的损失谁来承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梁东鸣开口：“志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做的这些事，都是错的？”
吴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梁书记，您的初衷是好的，是为了青岩的发展，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但在具体执行过程中，有些方法值得商榷。
乡镇一级在执行时，可能存在层层加码、过度执行的问题。
我今天下去，就是想去了解真实情况，看看老百姓的真实反应。”
“那你了解到的真实情况是什么？”
“老百姓不满意，不答应，不支持。”
梁东鸣冷笑一声：“志远，你是县长，不是居委会大妈！
老百姓一时不理解、不支持，是因为他们眼界有限、格局有限。
我们要做的，是引导他们，而不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吴志远强压住心中的火气。
“梁书记，我不同意这个说法。老百姓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什么对自己好，什么对自己不好。
强行铲掉他们的玉米，让他们颗粒无收，这叫对他们好？
强行拆掉他们的招牌，让他们自掏腰包重新做，这叫对他们好？
往他们菜里撒盐，糟蹋他们的粮食，这叫对他们好？”
梁东鸣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这是在质疑县委的决策！”
“梁书记，县委没有就这些问题做出过任何正式决策！
您在调研时的讲话，是指导意见，不是红头文件。
乡镇在执行时，把您的指导意见当成了强制命令，层层加码，搞得民怨沸腾。
我作为县长，有责任把真实情况反映给您，也有责任在职责范围内纠正错误。”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梁东鸣拍了桌子。
“你今天在龙口镇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
你让陶新宇转告张国华的那些话，我也都知道了！
你想干什么？你想另搞一套？你想架空县委？架空我的权力？”
“梁书记，您误会了。我从没想过架空谁，更没想过另搞一套。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替老百姓说话，替老百姓办事。
如果您觉得我做得不对，可以在县委常委会上提出来，也可以向市委反映。
但在那之前，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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