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鸣沉默了很久。
久到吴志远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志远,我希望你能冷静一下。青岩的发展,需要的是团结,不是内耗。
你今天做的这些事,会让基层干部无所适从,会让老百姓对县委县政府的权威产生质疑。这个后果,你考虑过没有?”
“梁书记,我考虑过。但我考虑更多的是,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蛮干下去,老百姓会对党和政府彻底失去信心。到那时候,后果更严重。”
电话挂断了。
吴志远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
吕兴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吴志远闭着眼睛说。
“吴县长,您跟梁书记这样硬碰硬,不是长久之计。
他是书记,您是县长。他是班长,您是副班长。
在组织原则上,您处于弱势。”
吴志远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兴华,你说得对。从组织原则上,我是弱势。
但你要明白,在老百姓那里,谁对谁错,他们心里有一杆秤。
我今天在龙口镇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明天就会传遍青岩。
老百姓会说,吴县长是帮我们说话的。
这份信任,比什么组织原则都重要。”
吕兴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车子驶入县政府大院。
吴志远下车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站在办公楼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林雪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基层,干事的人,有时候要受点委屈。
他今天做的事,在梁东鸣眼里,是拆台,是捣乱,是不讲政治。
但在老百姓眼里,是公道,是正气,是好官。
这就够了。
他迈步走进办公楼,身后是渐渐浓重的暮色。
办公室里,方诚已经泡好了茶,放在办公桌上。
“吴县长,您回来了。今天辛苦了。”
吴志远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诚,你让吕主任过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几分钟后,吕兴华敲门进来。
“兴华,坐下说。”
吕兴华在对面坐下。
吴志远放下茶杯,说:“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梁书记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我估计,下次常委会上,他会就这些问题提出不同意见,甚至可能直接针对我。”
吕兴华点点头:“吴县长,您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该坚持的,我还是要坚持。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常委会上,大家摆事实、讲道理,谁对谁错,自然有公论。”
吕兴华犹豫了一下,说:“吴县长,我担心的是,梁书记会向市委反映。
他在吴豹书记面前说话的分量,比您重得多。”
吴志远笑了笑:“他告状,是他的事。我问心无愧,不怕他告。”
吕兴华点了点头。
“兴华,还有一件事要做。”
“吴县长您说。”
“明天,你以县政府办的名义,给各乡镇发一个通知。
内容有三条:第一,关于农业产业结构调整,各乡镇必须尊重农民意愿,不得强行铲除任何农作物。
第二,所有涉及商铺招牌整治工作,一律暂停。
第三,移风易俗工作,以宣传教育为主,严禁任何形式的强制手段,严禁罚款。
这三条,要以正式文件下发,抄送县委。”
吕兴华吃了一惊:“吴县长,这不等于公开跟梁书记唱对台戏吗?”
吴志远语气坚定:“兴华,这不是唱对台戏,这是依法行政。
梁书记的指示,如果是对的,我当然执行。
但如果他的指示违法违规,损害群众利益,我就不能执行。
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底线。”
吕兴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吴志远靠在椅背上,心中思绪万千。
梁东鸣来青岩的时间不长,但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
一个要蛮干,一个要实干;
一个要政绩,一个要民生;
一个要面子,一个要里子。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尿到一个壶里?
但他不能退。
退了,老百姓就要吃亏。
退了,青岩的发展就要走弯路。
退了,他对不起林雪的信任,对不起青岩几十万百姓的期盼。
……
两天后,县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十一位常委依次落座。
梁东鸣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旁边放着一只保温杯。
吴志远坐在他左边,面色平静。
梁东鸣主持会议,开场白简短而有力:“同志们,今天常委会的主要议题,是通报近期几项重点工作的推进情况和存在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最后在吴志远脸上停留了片刻。
“前段时间,我下去调研,对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移风易俗、商铺门牌整治这几项工作提了一些想法。
一些乡镇的同志们行动很快,积极性很高,这一点值得肯定。
但是,有些同志对我提的这些想法有不同意见,甚至在下面对乡镇的工作横加干涉、公开否定。”
梁东鸣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说:“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把这些问题摆在桌面上,让大家议一议,把思想统一起来。
不能各唱各的调,各吹各的号。”
还是和以前一样,梁东鸣将末位表态发言制抛在一边,先入为主,谈他自己的观点。
“第一,关于农业产业结构调整。
我在调研时说过,玉米是低效作物,全县要逐步调整。
这不是我梁东鸣一时的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青岩的耕地本来就少,不种高附加值的作物,农民怎么增收?贫困的帽子怎么摘?
我在乡镇调研时,看到公路沿线大片大片的玉米,说实话,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些地如果种上高山蔬菜、花卉、药材,一亩地的收益至少翻两番。这个账,难道算不明白吗?”
随后,他话锋一转:“但是,有同志下去,当着老百姓的面说,县政府从来没有出台过消灭玉米的文件,只要他还在任上,就绝不会出这样的文件。
同志们,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否定县委的工作部署!是在拆台!”
梁东鸣没有点名,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第二,关于移风易俗。前段时间,我县有个私企老板把一辆保时捷轿车给死去的妻子陪葬,这件事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老百姓议论纷纷,说我们青岩的歪风邪气太盛。
我提出来要抓移风易俗,就是要刹住这股铺张浪费、封建迷信的歪风。
但是,有同志下去,对乡镇的工作横加指责,说什么‘没有县里的正式文件,谁也不能擅自行动’。
我就想问一问,县委主要领导的调研讲话,算不算工作要求?
乡镇贯彻落实上级精神,还要等红头文件?
那还要不要执行力?还要不要政令畅通?”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严厉。
“第三,关于商铺门牌整治。我去城关镇调研,看到街上花花绿绿的招牌,红的、蓝的、黑的,五花八门,毫无美感可言。
我提出来要统一规范,这是提升县城形象、改善营商环境的必要举措。
但是,有同志下去,要求一律停止强行更换,已经拆掉的等县里正式通知。
他还对龙口镇卫生院的绿色十字提出了严厉批评,要求换回红色。
同志们,龙口镇卫生院把红十字改成绿色,是不对的,路子走偏了,这一点我承认。
但是,那个同志有什么权力在基层擅自表态、擅自否定县委的工作方向?”
梁东鸣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水,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说完了。请同志们发表意见。”
会议室里沉默了十几秒。
县委副书记汪成唐第一个开口:“我完全同意梁书记的意见。这几项工作,方向是正确的,出发点是好的。
农业结构调整,是为了农民的长远利益;
移风易俗,是为了净化社会风气;
商铺门牌整治,是为了提升城市形象。
这些都是打基础、利长远的事。
但是在执行过程中,确实存在一些方式方法上的问题,比如乡镇层层加码、操之过急,比如个别干部作风简单粗暴。
这些问题,我们要正视,要纠正。
但是,不能因为执行中出了问题,就否定工作方向,更不能在下面公开唱反调,搞得基层无所适从。”
宣传部长刘琴接着发言:“我赞同成唐同志的意见。
特别是商铺门牌整治这件事,从文明城市创建的角度看,统一规范是必要的。
我在市里开过会,兄弟县区也有搞的,效果不错。
但是,我们确实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搞‘一刀切’,要给商户一个缓冲期,最好能有一些补助政策。”
城关镇党委书记马俊说:“商铺门牌整治这件事,城关镇也在推。
从实际操作看,商户是有些抵触情绪,主要原因是要自己掏钱。
我建议,县里能不能出台一个补助政策,哪怕一家补几百块,也好做工作。”
梁东鸣微微点头,没有表态。
常务副县长陈济民开口了。
他看了一眼吴志远,又看了一眼梁东鸣,斟酌着措辞:“我谈谈个人的一些不成熟看法。
梁书记提出的这几项工作,方向无疑是正确的。
我在青岩工作多年,对县里的情况比较了解。
老百姓确实有铺张浪费的陋习,办个酒席恨不得把一年的收入都花光;
农业结构也确实需要调整,光种玉米确实富不起来;
商铺招牌也确实需要规范,提升城市形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在玉米灌浆期强行铲除,确实会造成损失;
比如,往老百姓的菜里撒盐,确实过分了;
比如,把红十字改成绿色,确实荒唐。
我觉得,问题的关键不是要不要做,而是怎么做。”
这番话说得圆滑,两边都不得罪。
梁东鸣皱起了眉头,但没有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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