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那阵将一切撕碎的金光消散后,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姜月消失的地方,几点血色的光斑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便彻底熄灭,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她就这么没了。
姜月死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这让曾经有过死亡念头的圆子,在一瞬间对死亡有了新的认知。
她在想,如果她真的死在副本,让父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对他们来说,这跟凌迟也没什么区别。
苏曼还维持着跌坐在地的狼狈姿势。
她尖叫一番之后便沉默了下来,那张总是挂着精致妆容的脸上,此刻沾染着灰尘与血污,显得有几分滑稽。
她呆呆地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人做出这种选择?
在苏曼的世界观里,人与人之间只有利益、算计与交换。
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把任何人推出去当挡箭牌,也做好了随时被别人背叛的准备。
这才是生存的法则。
可姜月,那个她根本看不起的、古板的、喜欢说教的女人,却用一种不计成本的方式,用生命挡在了她的身前。
这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牺牲,让苏曼的世界被撕开了一个漏风的窟窿。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让她感到窒息,甚至恶心。
“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曼忽然出声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她扶着旁边的沙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
“你们不要看着我,刚刚你们应该也看到了,姜月是自己主动献身的。”
她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扫过车里的每一个人,林小软、圆子、宋青、窦灵……
“是她自己要冲上来的,我可没求她,更没有逼她!你们不许再看着我。”
苏曼越说越来劲,像是在极力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她自己找死,关我屁事!”
她终于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身体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
“一个蠢货而已,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苏曼说前面那些话的时候,一直都没有人搭理她。
直到她说姜月是蠢货,林小软才猛地抬起了头,她红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曼:“苏曼,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姜老师是为了救你才……”
“救我?”苏曼嗤笑l了一声,打断了林小软的话,“我求她救我了吗?她那是自我满足!她是在完成她那可悲的、为人师表的英雄梦!”
“我不需要!我苏曼的命,我自己会保!轮不到她一个外人来多管闲事!”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湿巾,用力擦拭着脸上的污渍,仿佛要将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和软弱,连同那些不属于她的情绪,一起从自己身上抹掉。
看着苏曼这副冷血无情的模样,林小软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曼的为人她早有领教,都是成年人了,林小软很清楚,谁也说服不了谁,只是她心中着实愤怒,她也不明白,苏曼为何就能这样心安理得。
沈厌没有参与这场争论。
对她来说,人死不能复生,争论谁对谁错,毫无意义。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这辆破车,还能不能撑到下一个目的地。
“车门没了,侧面的墙也破了,这车要报废了。”沈厌四处看了看,原本精致豪华的房车,此时已经是一片狼藉。
她的话语将众人从悲伤和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是啊,危机还没有解除。
他们还在这条该死的、没有尽头的公路上。
“前车还在开,我们怎么通知他们停下?”宋青扶着被撞得生疼的腰,走到了沈厌身边。
“通知不了。”沈厌看着前方清障车模糊的尾灯说道,“只能等他们自己停下,高速路是不能随便停车的,即使我们通知了他们,清障车也只能带着这辆破烂继续跑下去。”
沈厌的话音刚落。
前方的清障车的红色尾灯,突然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刺眼的红光穿透浓雾。
清障车巨大的车身开始减速,最终在公路中央缓缓停了下来。
“他们停了!”林小软喊了一声。
发现清障车停下之后,宋青赶紧拉起了房车的手刹,没有了清障车的拉力,很快房车也跟着停了下来。
虽然车停了下来,但众人脸色却依然说不上好看。
因为前方的车现在停在了荒野,这里黑气沉沉,旁边没有服务区,前方忽然停车,一定是遇到了不得不停下来的麻烦。
“下车看看出了什么事情。”沈厌率先从那个破损的车门口跳了下去。
其他人也顾不上收拾残破的车厢,纷纷跟着下了车。
苏曼是最后一个下来的,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脸上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漠表情。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一行人踩着湿滑的柏油路,朝着前方的清障车走去。
浓雾弥漫,四周安静得可怕。
齐野和陈默也从清障车的驾驶室里下来了。
“后面怎么回事?车门怎么掉了?”齐野看到房车的惨状,大声问道。
他扫视了一圈从房车上下来的人,忽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姜月老师呢?”齐野挠了挠头,他一眼就发现少了人,“她人呢?怎么没下来?”
没有人回答。
齐野脸上的疑惑逐渐变成了不安。
他看向陈默,又看向沈厌。
“怎么不说话?姜月老师,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
陈默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看着齐野,又看了看其他人沉重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林小软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姜月老师……她为了救苏曼和车上的人……已经……”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
善良的小软厌倦所有的死亡。
听到姜月死了,齐野愣了一下,虽然在恐怖副本里死人是很常见的事情,但自从跟了沈厌,他就没见过队友死在身边。
一个活生生的人忽然就这么没了,这让齐野心里很不是滋味:“哎!这个狗日的游戏!”
李大勇也从清障车的后座爬了下来,他刚睡醒,还有些迷糊,听到这话,瞬间清醒了不少。
“啥子?你们刚刚说姜老师咋了?”
“死了。”沈厌替林小软说完了那两个字。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两座大山,重重地压在了李大勇的心头。
其他人跟姜月没有那么熟悉,听到姜月死去或许会有一些波动,但还不至于崩溃。
但对李大勇来说,姜月跟他一样,是刚刚进入二级副本的新人。
姜月的死,让他仿佛预见到,他这个新人也会在不久之后死在副本里。
一向咋咋呼呼的李大勇,竟在此刻完全沉默了起来。
最终,圆子断断续续地向前车的队友讲完了刚才在房车里发生的一切。
陈默听完将视线投向了前方。
“人死不能复生,大家先把坏心情收拾一下吧!现在先别说这个了。”陈默的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
“知道我们为什么忽然停车吗?是因为我们遇到新的麻烦了。看看前方,隧道似乎塌方了!”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公路上,横亘着一堵由巨大石块和泥土组成的墙壁。
那是一个隧道的入口,但此刻,入口已经被彻底堵死。
确实是隧道塌方了。
“是的,我刚刚开到这里,就发现隧道塌方了?”齐野看着前方的隧道说道,“我们过不去了!”
“过不去了……”李大勇喃喃自语。
姜月的死讯和眼前这绝望的景象,两股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间难以消化。
浓雾中,塌方的隧道口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吞噬了前方的所有道路和希望。
巨大的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交错在一起,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在塌方体的前方,还停着一辆车。
就是那辆比他们先走一步的白色金杯面包车。
四个泡菜国玩家正站在车旁,他们的脸色和这铅灰色的天空一样难看。
沈厌想了想才开口说道:“我们先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说着话,沈厌主动往前方的浓雾里走去。
前方那几点微弱的红色车尾灯非但没有带来人间的暖意,反而将这片粘稠的雾气晕染得更加诡谲压抑。
不知从荒野深处何方吹来一阵幽冷的微风,无声地拨开了丝丝缕缕的灰色雾霭。
就在这幅绝望到令人心生寒意的凄冷画卷中,沈厌不疾不徐地迈开步子,独自朝着前方的深渊走去。
微风拂过,撩起她墨色的长发。
几缕青丝在铅灰色的迷雾中肆意飞扬,勾勒出她侧脸清冷而惊艳的轮廓。
她身姿笔挺,黑色的风衣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步伐从容得仿佛不是行走在生死未卜的恐怖公路,而是在漫不经心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看着这样是沈厌,众人沉重的心似乎安定了不少,大家立马跟上了她的步伐。
看到沈厌一行人走过来,泡菜国的队长朴正泰主动迎了上来。
“你们也看到了。”朴正泰叉着腰,对着沈厌说道,“路被堵死了,我们在这里等了快半个小时了,没有任何救援的迹象。”
“你们来的时候,没有收到新的游戏提示吗?”陈默开口问道。
朴正泰摇了摇头:“没有,这次没有收到任何任务要求。”
沈厌没有理会泡菜国的人,她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走到了塌方体的最前方。
她伸出手,触摸着一块冰冷的巨石,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湿润和坚硬。
这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其他人也跟了过来。
苏曼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她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姜月的死,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了她和团队其他人之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现在怎么办?”窦灵问道,“我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干等着吧?”
“等?”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塌方体的阴影里传了出来,“在这里,可没有‘等’这个选项。”
众人心中一凛,齐齐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工服、身材佝偻的男人,拄着一把铁锹,从一块巨石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的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他的胸前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工牌,上面写着:【塌方路段施工队工头】。
“欢迎各位来到404号公路的‘终极福报’施工现场。”
工头用铁锹指了指旁边散落一地、锈迹斑斑的推车和铁镐。
“这条隧道,是我们公司为了缩短各位的旅途时间,特意开凿的‘爱心通道’。”
“但不幸的是,由于某些‘不可抗力’因素,这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说到这里,工头的语气变得森然起来。
“现在,所有滞留在此的旅客,都将自动转为‘临时抢修工’。”
“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里所有的土石,全部清理干净,重新打通隧道。”
泡菜国队伍里那个叫金教授的男人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试图理论:“我们是旅客,不是工人!你们没有权力强迫我们劳动!”
“权力?”工头骷髅发出一阵刺耳的干笑,“在这条公路上,‘规则’就是权力。”
它用铁锹在地上划出了一行字:【临时工规则:所有滞留于塌方路段的人,都必须参与抢修工作。拒绝工作或消极怠工者,将被视为‘工程废料’,就地填埋,用于加固隧道地基。】
血红色的字体在黑色的柏油路面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看到了吗?”工头骷髅用空洞的眼眶扫视着每一个人,“这就是你们的‘劳动合同’。”
齐野气得咬牙切齿:“又是这套!这条路到底是什么黑心玩意建立的,怎么到哪都要被逼着打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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