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的铁锹在地上划出那行血红的“劳动合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众人面前。
浓雾深处,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等待着有人拒绝,然后将他们拖入地底,成为这冰冷公路的一部分。
“还愣着干什么?”工头用铁锹柄敲了敲地面,“拿上家伙,开始干活!”
它那燃烧着鬼火的眼眶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了身材最高大的齐野和李大勇身上。
“你们两个,看起块头大,就负责去推那些独轮车,把碎石头运到那边指定的区域倒掉。”
“其他人,拿上铁镐和铲子,把这些塌下来的石头给老子敲碎了!”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
齐野捏了捏拳头,关节发出了几声爆响,他往前踏出半步,看那架势就想跟这个骨头架子理论理论。
沈厌歪过头淡淡瞥了齐野一眼。
只是这一眼,就让齐野的怒火消了一半。
他知道,沈厌不太喜欢他的鲁莽。
为了不让沈厌生气,他低下头后退了两步。
沈厌这才满意地收回了目光。
“先开始干活吧!”沈厌说,“一边干,再一边寻找离开的办法。”
工头的话是没人听的,但沈厌下达了接下来的任务,就立马没人有意见了。
齐野恶狠狠地瞪了工头一眼,转身走到那堆锈迹斑斑的工具旁,一把抓起一辆独轮车的推杆。
李大勇也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拿起了另一辆独轮车。
其他人也默默地拿起了铁镐和铲子。
这些工具也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久,上面沾满了干涸的、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泥土,握在手里,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掌心直往骨头缝里钻。
苏曼嫌恶地看着手里的铁铲,从包里拿出一张湿纸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把手上的污渍,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病毒。
沈厌则没什么所谓。
她随意地拿起一把跟她的钢棍差不多的撬棍握在了手里。
看到华夏国的玩家已经认命的成为了修路的临时工,泡菜国的那四名玩家也老老实实地加入了“临时抢修工”的行列。
朴正泰和金教授负责挖土,另外两个人则跟着齐野他们一起推车。
一时间,这片死寂的塌方路段,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独轮车轮子在碎石上滚动的“嘎吱”声。
工头拄着铁锹,像个监工一样,在人群中来回踱步,那双鬼火眼眶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嘴里还不停地发出催促和咒骂。
“搞快点!没吃饭嘛!”
“那个穿皮衣的,你那是挖土还是给老子绣花?”
“还有你!那个戴眼镜的!别在那儿东张西望,赶紧搬运石头?”
就在众人忙忙碌碌干起活的时候,沈厌却捏着撬棍看着远处的浓雾发起了呆。
工头注意到了一动不动的沈厌,立刻拄着铁锹走了过来。
“那个穿黑衣服的女的!”工头的声音沙哑难听,他怒气腾腾的瞪着沈厌问道,“所有人都开始干活了,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偷懒,你是想第一个被活埋吗?”
沈厌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随即她语气平淡的回应道:
“真是抱歉了!我并不是不想干,只是我不会用这些工具。”
听到沈厌的话,工头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干笑:
“不会用?哈哈哈哈!我听到了什么?一个临时工,居然跟我说她不会用铁镐和推车?”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开玩笑。”沈厌站直了身体,将手里的撬棍按起来,放到工头面前晃了晃,“我只会用它打人。”
明明沈厌的语气平平无奇,工头眼眶里的鬼火却莫名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看着沈厌手里的撬棍不由自主的吞了吞口水,又看了看她那张冷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这个女人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
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猛兽。
工头眼眶里的两团鬼火剧烈地跳动着,像被狂风吹拂的烛苗,随时都可能熄灭。
他死死地盯着沈厌,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根平平无奇,却仿佛沾染过无数亡魂气息的撬棍,紧张地后退了两步。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让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个女人,很危险。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凶悍,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纯粹的,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漠然。
那是一种视万物为刍狗的平静。
工头甚至觉得,沈厌身上流露出来的,是比他还要高阶的诡异气息。
但她又明明是一个人。
反正,工头觉得这个女人不好惹。
“既然你不会用,”工头僵硬地转动着他的脖颈,语气竟然软化了不少,“那你……你就负责监督!对,监督!确保这些临时工没有一个偷懒的!”
说完,他像是为了找回一点场子,又转身对着其他人恶狠狠地咆哮起来。
“都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停了?是不是都想尝尝被填进地基的滋味!”
齐野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丢,搞半天还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将一车装满碎石的独轮车推向指定的倾倒区。
李大勇也累得直喘粗气,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服,他一边推车一边骂骂咧咧:“老子杀猪都没这么累过,这鬼地方的石头感觉怎么越搬越多了嗦?”
沈厌没有理会工头的“特殊优待”。
她抱着那根撬棍,靠在一块巨石上,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着整个工地。
她不相信这活有干完的一天。
在这条吃人的公路上,资本家怎么可能真的让牛马有下班的时候。
苏曼用湿巾将铁铲的把手擦了三遍,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始挖土。
她动作优雅,与其说是在干活,不如说是在进行某种行为艺术,每一铲子下去,都带着一种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
陈默一边卖力的干着活,一边冷静地分析着周围的一切。
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们清理塌方石块的速度并不慢,可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塌方体,似乎丝毫没有减少的迹象。
甚至……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他感觉那石堆的高度,反而还往上涨了一点。
错觉吗?
陈默不动声色地继续工作,同时默默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注意到,泡菜国的那几名玩家,干活的方式有些奇怪。
他们不像齐野和李大勇那样,只顾着埋头苦干,而是干几下就停下来,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那个叫金教授的男人,甚至会拿起一些碎石,放在眼前仔细端详,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他们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齐野已经推着独轮车来回跑了十几趟,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擦着额头的汗,大口喘着气。
“不行了,不行了,默哥,我感觉我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齐野捶着酸痛的大腿,“这石头怎么跟有再生能力一样,搬都搬不完啊!”
“确实就是搬不完。”陈默停下手里的铁镐,走到齐野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们,进入了循环。”
“循环?啥意思?”齐野擦着脸上的汗,有些发懵的看着陈默。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捡起一块有明显红色条纹的石头,用一小块尖锐的碎玻璃,在上面刻下了一个“X”标记。
“你把这块石头,运到最远那个角落倒掉。”陈默把石头放进齐野的推车里,“记住,是最远的角落,然后什么都别干,就在那儿盯着这块石头,直到,发现异常。”
“哦……好。”
虽然不明白陈默的用意,但齐野还是老老实实地推起车,按照陈默的吩咐,将那块做了标记的石头,倒在了倾倒区的最边缘。
然后,他就靠在推车旁,按照陈默说的,原地盯着这块刚刚倒出去的石头。
大概过了十分钟。
就在齐野看得眼睛都快发酸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被他倒在角落的、刻着“X”的石头,毫无征兆地,从原地消失了。
齐野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揉了揉,以为自己看花了。
可那块石头,确实不见了。
他心里一惊,立刻推着空车往回跑。
当他回到塌方体前时,他一眼就在那堆杂乱的石块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X”标记。
那块石头,竟然自己跑回来了!
“卧槽!”齐野顿时就气得眼睛冒起了红光,“默哥!它怎么回来了,这工头是把我们当猴耍呢!就这活,我们干到猴年马月也干不完啊!”
陈默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早就说过了,我们进入了循环。”
说着话,陈默推了推眼镜。
“这个工头要我们留在这里干活的目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为了打通隧道。它的存在,就是为了让我们陷入这种永无止境的、徒劳无功的劳作中,直到我们的精神被彻底磨垮,最终绝望地死在这里。”
听到这话,齐野和旁边偷听的李大勇,脸色都变得煞白。
永无止境的劳作……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残忍一万倍。
“难怪我发动了天赋,减少这里的石头数量没有用,原来是无论石头怎么减少,它们都会回到原地。”李大勇有些欲哭无泪,“接下来,我要开始倒霉了!”
李大勇刚说完话,天上就飞过了一只身体高度腐烂的怪鸟。
怪鸟拉出了一坨超级腥臭的屎,不偏不倚地正好掉在了李大勇的秃头上。
李大勇:“.......”
齐野:“.......”
陈默:“.......”
就在齐野和陈默盯着李大勇头顶的鸟屎发呆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看来,你们也发现了这里在循环。”
三人回头一看,发现来人是泡菜国的队长朴正泰。
他身后跟着那个金教授,两人脸上都带着凝重的神情。
“我们刚才用了一次性的【B级道具·诡异荧光粉】给许多石头做了标记……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金教授扶了扶他的眼镜,用泡菜国的语言说道,“这里的空间是扭曲的,所有被移走的物质,最终都会通过一个我们无法观测的维度,重新传送回原地。”
“我们,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永动的磨盘里。”
金教授似乎是说完了这些话,才想起面前这几个人不懂他们的语言,他赶紧对另一个同伴说道:
“敏俊希,赶紧给他们翻译翻译。”
“不用翻译!我能听懂一些。”陈默对着准备翻译的那个人摇了摇头。
听到陈默说可以听懂自己国家的语言,朴正泰赶紧有些郑重的继续说道:
“我们两队人,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暂时放下之前的成见,合作一次。”
他伸出手。
“接下来,我们共享情报,一起找出离开这里的办法吧?怎么样?”
陈默看了一眼不远处抱着撬棍的沈厌。
沈厌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对着他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陈默这才回过头,握住了朴正泰的手:“可以。”
“但合作的前提是,绝对的坦诚。”
一个脆弱但必要的临时联盟,在这绝望的工地上,悄然成立。
短暂的联盟达成,气氛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那座永远也搬不完的石山,像一个沉默的判官,冷酷地宣告着所有人的命运。
工头依旧拄着铁锹来回巡视,嘴里的咒骂声从未停歇,仿佛一架不知疲倦的复读机。
“既然单纯的体力劳动是无用功,那线索一定藏在别的地方。”
陈默将众人聚集到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一边假装干活,一边商讨对策。
“我们必须搞清楚,这个循环劳作的‘能量源’是什么?它为什么要我们这么做?”
金教授推了推眼镜,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根据能量守恒定律,维持如此大规模的空间扭曲和物质传送,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我认为,这股能量,很可能就来自于我们本身。”
“来自于我们?”齐野不解地挠了挠头,“我们就是挖挖石头,还能发电不成?”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万物都是守恒的,这里唯一的变量就是我们,所以一定是我们给这个空间提供了能量!但具体我们提供了什么!”金教授摊摊手,“我也不知道 。”
“是情绪。”一直沉默的苏曼,忽然冷冷地开了口,
“物理学我已经还给老师了,我搞不明白!但如果从资本运作和工厂管理的角度来看,这个骗局其实非常拙劣。”
“你们仔细观察那个工头。他虽然一直在催促我们干活、咒骂我们偷懒,但他从来没有去检查过‘隧道清理的进度’。”
“作为一个背负着疏通隧道任务的主管,如果他的真实目的是打通隧道,那他最关心的应该是我们运走了多少方碎石,但他没有。他只关心一件事——我们有没有停下来休息。”
陈默镜片后的眼睛猛地一亮,他瞬间抓住了苏曼话里的核心:“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任务根本不是打通隧道。而是督促我们不停的工作?”
“没错。”苏曼点点头,那双精明的眼睛神采奕奕地环视着这座庞大的工地,她继续笃定的说道,
“在企业管理中,如果一条流水线产出的物理结果是零,但高层依然愿意耗费巨大的成本维持它运转,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生产过程’本身,就是他们想要的真正产品。”
“把石头搬走,石头又传送回来。这种物理层面的无用功,最终会导向什么结果?”
“是体力的极度透支,以及发现真相后,心理防线的彻底崩溃。”
苏曼转过头,看向所有人,冷酷而清醒地说出了她最终的结论:
“结合我们在上一个站点‘微笑服务区’看到的事实——赵铁柱被逼到绝境时产生的痛苦,被王发财抽干做成了点亮霓虹灯牌的‘特级情绪燃料’来看,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
“这条公路根本不需要打通。这座永动的磨盘,磨的根本不是石头,而是我们。”
“绝望、疲惫、愤怒、麻木……这些人在进行徒劳劳作时产生的极端负面情绪,就是这座工地、甚至可能是这整条404号公路最高效的燃料!”
听完苏曼这套堪称教科书般的“资本黑心逻辑”推理,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抱着撬棍闭目养神的沈厌,突然睁开了眼睛,她似乎第一次对苏曼投去了几分颇为欣赏的目光,嘴里还淡淡的吐出两个评价极高的字:
“精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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