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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踢馆


第91章 踢馆姜临摸出一根烟,再次点上。

车窗开着一条缝,烟雾被夜风一丝一丝地抽出去。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脑子里像是有个磨盘在转。

赵天龙。

李市长。

钱老。

水岸香堤。

这几个词在磨盘里被翻来覆去地碾。

碾碎了,就是归安县这二十年的烂账。

如果这个时候回家,跟老爹说,咱们别查了,认栽吧。

老爹肯定会把账本交出去,然后被扣上一个管理不善或者失察的帽子,提前退居二线。

姜家就这么完了。

不,不仅是完了。

赵天龙这种人,既然动了手,就不可能留活口。

今天能让你退居二线,明天就能找个理由把你送进去。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赵天龙比谁都懂这个道理。

所以,不能退。

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姜临把最后一口烟吸完,将烟蒂弹出窗外。

火星在柏油马路上弹跳了两下,灭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马大炮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系统默认快要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

“喂……”

“大炮,没睡吧?”

“姜……姜少。”

马大炮干咽了一口唾沫,“这大半夜的,外面风声紧得很。市里的人还在县委大院里待着呢。您这会儿给我打电话……”

“赵天龙在哪?”

姜临没接他的茬,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赵……赵天龙?姜少,您打听他干什么?”

“我的活菩萨哎,现在整个县城的人躲他都来不及。这档口,您可千万别去触这个霉头!”

“我问你,他在哪。”

马大炮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是个混人,以前在道上靠着敢打敢拼混出点名堂。

但他不傻,他知道归安县谁是真神。

赵天龙在归安县,那就是天。

但姜临救了他妈的命。

“在城北。”

“卧龙山脚下,‘天龙居’。那是赵天龙的私人会所。今天晚上,他在那儿摆了局,请了几个平时走得近的老板喝茶。”

“知道了。”

姜临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挂挡,松手刹。

奥迪直奔城北。

……

卧龙山不是什么名山,只是个小土包。

但在风水上,据说是归安县的龙脉。

天龙居就建在卧龙山脚下,背山面水。

这地方不对外营业,只接待赵天龙的客人。

车子开到半山腰,就看到前面设了路障。

一个升降杆横在马路中间。

路障两边,站着四个穿着安保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强光手电。

看到有车过来,一束刺眼的强光直接打在了奥迪车的挡风玻璃上。

姜临半眯着眼睛,踩下刹车。

车子停在升降杆前。

一个领头的保安走了过来,敲了敲车窗。

姜临降下车窗。

“干什么的?这地方不让进,掉头回去。”

姜临平视着前方。

“去通报一声。”

“就说,副县长姜百川的儿子,姜临,前来拜访赵总。”

保安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车里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这辆并不起眼的奥迪A6。

副县长的儿子?

如果是平时,一个副县长公子的名头,在这归安县确实能横着走。

但今天是什么日子?

全县城的人都知道,姜百川刚被市纪委封了办公室,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这小子不在家躲着哭,大半夜跑来找赵总?

“你等会儿。”

保安拿不定主意,不敢私自放行,但也不敢直接把人赶走。

毕竟事情还没个定论,他一个看门的担不起责任。

他走到一旁,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低声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沙哑的声音。

“放行。”

保安放下对讲机,冲着升降杆挥了挥手。

杆子缓缓抬起。

姜临一脚油门,车子驶入了天龙居。

天龙居里面很大。

穿过一片人工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栋三层高的仿古建筑矗立在眼前,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门口停着一溜儿的豪车,奔驰大G、迈巴赫、宾利,还有两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埃尔法。

姜临把车停好,推门下车。

一个穿着旗袍的迎宾小姐已经等在门口了。

长得很水灵,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

“姜先生,赵总在二楼的‘听雨阁’等您。请跟我来。”

姜临点点头,跟着迎宾小姐走进了大厅。

到了二楼,“听雨阁”的门前。

迎宾小姐轻轻叩了两下门,然后推开。

“姜先生,请。”

姜临迈步走了进去。

包间很大。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黄花梨圆桌。

桌子转盘上摆着几道精致的下酒菜,旁边放着两瓶开了封的茅80。

包间里坐着五个人。

坐在主位的,正是姜临在“天龙听视符”里看到过的那个男人。

五十多岁,穿着藏青色对襟唐装,手里盘着两只狮子头核桃。

天龙集团董事长,赵天龙。

坐在他左手的,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吴师爷。

坐在他右手的,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胖子,看着像是做工程的老板。

而在最下首,背对着门的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正是康泰医疗的老板,周国强。

门一开。

包间里的谈笑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姜临的身上。

尤其是周国强。

他听到动静回过头,看清来人是姜临的瞬间,脸上的肉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被他一封举报信坑得家破人亡在即的公子哥,居然敢单枪匹马地杀到这龙潭虎穴里来!

姜临没有看周国强,目光落在了赵天龙的脸上。

“赵总。”

赵天龙上下打量着姜临。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

以前只听说姜百川有个儿子,在上海混不下去了回来开茶舍。

本来以为是个只会仗势欺人的草包,但今天一看,这小子太稳了。

在官场和商场混了这么多年,赵天龙最怕的不是那些暴跳如雷的,也不是那些痛哭流涕的,而是这种天塌下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人。

这种人,咬人最疼。

“呵呵。”

赵天龙突然笑了起来。

“姜少!稀客啊!”

他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一个空位。

“快,坐坐坐。大半夜的,怎么跑到我这荒郊野岭来吹风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吴师爷:“老吴,还不快给姜少拿副碗筷!”

吴师爷立刻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副崭新的骨瓷餐具,摆在姜临面前的空位上。

姜临没有推辞,拉开椅子,从容坐下。

“赵总这地方清静,风水好。县里太吵了,市里来的人多,车停得到处都是,睡不着。所以来赵总这儿讨杯茶喝。”

姜临的话里夹枪带棒。

你不是让市纪委下来查我吗?

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怕。

你这儿的茶,我也敢喝。

桌上的几个老板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敢吱声。

赵天龙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

“哎呀,姜少这就见外了。我这天龙居,平时也就几个老兄弟过来喝喝闷酒。”

“我常听人说,姜少在商业街开的那个听风茶舍,那才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啊。县里的局长、科长,哪天不去你那儿报个道?”

“说起来,咱们还是同行。都是做迎来送往的买卖。只是姜少这生意,比我这俗气的地方,可要雅致得多啊,也赚钱得多啊,哈哈哈。”

赵天龙这话,字字句句都在往姜家受贿的痛处上戳。

暗示姜临开茶舍就是为了敛财,就是为了搞权钱交易。

周国强在旁边听得心里暗爽,刚才的惊慌也褪去了不少。

有赵总在,你个姓姜的还能翻上天去?

他赶紧站起来,拿起一瓶茅台,走到姜临身边。

“姜少,既然来了,就别喝茶了。来,我给您满上。”

周国强故意把姿态放得很低,想借机羞辱姜临。

你平时不是清高吗?

不是连我的门都不让进吗?

现在还不是要喝老子倒的酒?

姜临看了周国强一眼,没动。

任由周国强把酒倒满。

酒香四溢。

姜临端起酒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酒是好酒。但倒酒的人,手太脏。”

此言一出。

周国强拿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中。

“姓姜的!你骂谁呢!”

他借着酒劲,勃然大怒。

“我骂谁,谁心里清楚。”

姜临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

“周总,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你康泰医疗那些翻新的B超机,是怎么卖进县妇幼保健院的,这账你还没算清楚吧?”

“怎么,赚了点黑心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想踩着别人往上爬,你也不看看自己那副骨头,够不够硬。有些人的大腿,你抱得住,有些人的雷,你可顶不起。”

姜临这话,不仅是在骂周国强,更是在点赵天龙。

意思是,你周国强就是个炮灰。

你以为你抱上了赵天龙的大腿,其实人家只是拿你当个替死鬼。

等事情闹大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周国强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翻新B超机的事,做得极其隐秘,这姓姜的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赵天龙。

赵天龙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听出了姜临话里的意思。

这小子,不仅知道是周国强写的举报信,甚至连周国强背后的人是他赵天龙,都摸清楚了。

今天晚上,这小子是来踢馆的。

“姜少。”

“年轻人,火气不要太大。”

赵天龙收敛了笑容。

“你父亲姜县长,是个老实人,是个好官。但县里的情况,水太深。”

“有些事情,不是你们姜家该管的。有些账本,也不是你们姜家该看的。看多了,容易伤眼睛;管宽了,容易折寿。”

“我听说,市纪委的人已经到了。姜县长现在,日子不好过吧?”

赵天龙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

“其实啊,这事儿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市里有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比如钱老他们,对归安县的发展还是很关心的。钱老一直觉得,年轻人做事情,还是应该低调务实,不要总想着出风头。”

“只要姜县长能看清形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钱老在上面说句话,市纪委的同志,也就是下来走个过场,喝杯茶就回去了。”

“姜少,你觉得呢?”

赵天龙这是在明晃晃地开条件了。

拿钱老压人,拿市纪委压人。

只要姜百川把水岸香堤的烂账本交出来,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举报信的风波,他赵天龙立刻就能摆平。

否则,就让姜家家破人亡。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所有人都在看着姜临,等他低头,等他服软。

在归安县,没人能拒绝赵天龙开出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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