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的村民将文才和小元子送出了三里地,村长手里还死死攥着文才塞给他的两张镇宅符,千恩万谢。
文才背着那口硕大的黑铁锅,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脚步发飘。刚才在村民面前装高人,腰板挺得太直,现在隐隐作痛。
“师父,前面没路了。”小元子停下脚步,死鱼眼直视着前方。
文才顺着他视线看去。太阳已经落山,前方是一大片荒芜的山坳,乱石林立,杂草丛生。一个个残破的坟头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几截发灰的骨头半掩在黄土里,几只乌鸦站在枯树枝上,发出沙哑的叫声。
“乱葬岗。”文才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桃木剑。从这到县城,这是必经之路。
“黑气,很多。”小元子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大圈,“像锅底灰一样,把前面全盖住了。”
文才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阴气郁结,显然是个野鬼窝。他以前跟着九叔走夜路,遇到这种地方都是绕道走。但现在,他转头看了看刚收的便宜徒弟,咬了咬牙。
“怕什么!有师父在。”文才从褡裢里抓出一把纯阳艾草,塞进小元子手里,“拿好。一会有什么不对劲,直接点火。”
小元子接过艾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从兜里摸出火折子捏在手里。
两人踏入乱葬岗。气温骤降,阴风卷起地上的纸钱糊在文才的裤腿上。
“嘶——”文才倒吸一口凉气。他感觉到周围有无数道贪婪的目光盯上了他们。活人的阳气在这片死地里,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惹眼。
“呜——”
一阵凄厉的鬼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四周的温度再次下降,地面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十几道半透明的黑影从坟头后飘了出来,惨白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血肉,正张牙舞爪地朝两人扑来。
“点火!”文才大喝一声,脚下猛地踏出八卦步,将小元子挡在身后。
小元子动作极快,“刺啦”一声吹燃火折子,点燃了手中的纯阳艾草。
一股带着浓烈阳刚之气的青烟迅速弥漫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只小鬼被青烟一熏,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魂体瞬间黯淡了一半,惊恐地向后退去。
但更多的孤魂野鬼被活人气血刺激得发了狂,绕过青烟,从两侧包抄过来。
“真当老子是软柿子?!”文才冷哼,右手反手抽出桃木剑,左手夹出三张镇魂符。
“急急如律令,破!”
他手腕抖动,三张符箓化作金光飞出,精准地贴在三只恶鬼的眉心。符纸上的朱砂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芒,“轰”的一声,三只恶鬼直接被炸成了黑烟。
文才动作不停,脚踏罡步,桃木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赤红的轨迹。经过单杀黑僵的洗礼,他现在的身手虽然比不上秋生那般凌厉,但也算有模有样。剑锋所过之处,低阶的孤魂野鬼触之即溃。
“师父,左边!地下!”小元子突然出声提醒,死鱼眼死死盯着文才脚下的一块墓碑。
文才反应极快,想都没想直接向右翻滚。
“砰!”
一只干枯发黑的鬼爪破土而出,直接抓碎了文才刚才站立的地面。一个穿着破烂寿衣的老鬼从地下爬了出来,怨气冲天,双眼滴着黑血,显然是这片乱葬岗的地头蛇。
老鬼一击落空,发出一声怒吼,速度快得惊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扑文才面门。
文才刚稳住身形,来不及躲避,只能咬牙举起左臂格挡。
“哧——”
老鬼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文才的道袍,深深嵌入他的小臂。一股极寒的阴毒顺着伤口疯狂涌入经脉。
“滚开!”文才痛呼一声,右手直接掏出一把铜钱剑,狠狠捅进老鬼的胸膛。
纯阳之气在老鬼体内爆发,老鬼惨叫着炸成无数碎片。
周围的残存小鬼见首领魂飞魄散,吓得四散而逃,转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乱葬岗恢复了死寂。
文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挽起左手衣袖,五道深深的血痕赫然在目。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流出的血隐隐散发着腥臭味。
“阴毒入体了。”文才额头冒出冷汗。这老鬼怨气极深,毒性发作得极快,他半条胳膊已经开始麻木。
小元子走到文才身边,蹲下身看了看伤口,没有说话,直接动手解下文才背上的黑铁锅。
“阿元,包里有糯米和雄黄……”文才虚弱地指了指地上的褡裢。
小元子没理他,动作麻利地捡来几块干柴,用火折子点燃篝火。接着,他拎着黑铁锅跑到几十米外的一处水洼,用鼻子嗅了嗅,避开有腐臭味的水源,接了半锅干净的山泉水回来,架在火上。
水开。
小元子打开文才的褡裢,抓出一把糯米扔进锅里。接着,他又掏出几片干姜,用牙咬碎,吐了进去。最后,他摸出那株从桃花村带出来的半截灵草。
他盯着灵草看了一秒,然后看向文才:“师父,要几成火候?”
“大火滚开,去腥,留纯阳。”文才疼得直哆嗦,但还是强撑着回答。
小元子点头,将灵草撕成碎片扔进锅里。他双手拿起一根树枝,在锅里缓慢而有节奏地搅拌。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翻滚的汤汁。
在他的阴阳眼里,这锅汤里混杂着山泉的土气、糯米的阳气、老姜的火气以及灵草的灵气。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气融合。
一炷香后。
一锅散发着刺鼻辛辣味的糊糊熬好了。
小元子拿出一个破碗,舀起一满碗滚烫的药汤。他闭上眼,将这碗汤仰头喝了下去。
文才瞪大了眼睛:“你疯了!这是解毒汤!”
小元子喉结滚动,脸色瞬间憋得通红。他猛地弯下腰,对着旁边“哇”地一口,吐出一滩漆黑的杂质和令人作呕的腥水。
随后,他重新舀起一碗经过他这具“极品道脉”过滤提纯的药汤,端到文才面前。
那汤液此刻变得清澈见底,散发着一股浓郁且纯粹的阳和之气。
文才看着小元子苍白的脸,心里猛地一抽。他没说话,接过碗,一饮而尽。
药汤入腹,宛如一团烈火在胃里炸开。这股纯阳药力顺着经脉横冲直撞,直奔左臂。
“嘶……”
文才左臂上的紫黑色伤口开始冒出丝丝黑气。伴随着剧烈的刺痛,黑血顺着指尖滴落。不到一刻钟,手臂的颜色恢复了正常,只留下几道结痂的血痕。
阴毒全清。
文才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没有大碍了。
他看着坐在篝火旁,正拿着木棍拨弄炭火的小元子。火光映照着少年那张麻木且没有表情的脸。
“阿元。”文才轻声叫道。
小元子抬起头,死鱼眼看着他。
“过来。”
小元子走到文才面前。
文才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册子,上面沾满了油渍和不知名的水渍。
“这是为师总结的《纯阳烹饪法》基础口诀。这世上,别人练剑,别人画符,咱爷俩,炼锅。”文才的语气难得的正经,“天下万物皆有气,灵草有灵气,毒虫有毒气,就连人的七情六欲,也是气。”
小元子盯着那本册子,没动。
“今天你做得很好。”文才将册子塞进小元子怀里,“水火交济,去芜存菁。你天生阴阳眼,能看破气机,加上你的体质能过滤杂质,这门手艺,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文才顿了顿,指向地上剩余的灵草残渣:“记住了,赤血草喜阳,要在正午采摘,熬制时需配无根水;青冥藤性寒,要用烈火快煮。以后,为师教你辨认这世上所有的天材地宝。”
小元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册子,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师父。”
声音依旧平静,但文才听得出,里面多了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人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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